晨光刚压住檐角,元昭已立在宫墙外第三棵老槐树下。她没动,只将袖口那抹灰烬似的锅底灰蹭在树皮上,指尖一松,碎屑落地。三声轻响从宫门方向传来——不是窗棂,是铜铃。她知道,子时三刻到了。
楚灵芽钻出侧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怀里紧抱的绣筐歪了一瞬,她立刻扶正,头也不抬地往偏阁走。守卫扫她一眼,见木牌无误,便放行了。她低着头,脚步轻快,裙摆擦过青砖,像只溜进厨房的猫。
偏阁里灯影晃动,两名宫女正低头缝补,针线在红绸上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楚灵芽把绣筐放在案边,掀开一层布,露出底下那件仿制嫁衣。料子是昨夜熬通宵赶出来的,颜色差了半分,但穿在人身上,谁也不会盯着看三息以上。
她蹲下身,从鞋底暗格抽出一把薄如纸片的小刀,轻轻撬开原嫁衣的衬里。线脚扎得极密,拆起来费劲,她咬住下唇,额角渗出细汗。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立刻缩手,顺手抓起针线装模作样缝了两针。
“你动作快些。”她低声自语,“再不来,我可要打喷嚏了。”
脚步声远去,她重新动手。衬里翻开,露出内层雪白的缎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一股极淡的甜香逸出,随即消散。她用指尖蘸粉,在腋下、腰腹、颈侧三处均匀抹开。这粉叫“笑痒散”,遇热即化,不伤皮肉,却能让人痒得恨不得把整张皮撕下来。她抿嘴一笑,心想这次真该收双倍工钱。
缝合时她用了双股丝线,反向走针,复原后几乎看不出痕迹。最后一针落下,她吹灭灯,将原嫁衣塞进绣筐夹层,换上自己的那件,盖好布,提起就走。
刚出门,迎面撞上一名捧香炉的宫女。两人一愣,楚灵芽抢先赔笑:“对不住,急着交差。”对方点头让开,她趁机快步离去,背影很快隐入回廊拐角。
元昭在殿角帷幕后等她。楚灵芽靠墙喘气,把绣筐往她脚下一推,抹了把脸:“成了。粉撒得匀,三处要害都照顾到了。保管新娘子拜堂拜到一半,当场跳起踢踏舞。”
元昭没说话,只伸手探入筐中,指尖触到新嫁衣的领口,轻轻一捻。布料光滑,无异样。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楚灵芽咧嘴:“我就说没事吧?你说那长公主再精,能防得住痒?”
元昭仍望着大殿方向。那里已挂起红绸,鼓乐渐起,宾客陆续入席。她听见自己心跳平稳,像石阶上滴落的水珠,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吉时到,钟声响起。
新娘由宫人搀扶登台,一身红衣如火,头戴金冠,步履端庄。她站定高台,面向主位上的长公主。鼓乐止,司礼官开口:“一拜天地——”
新娘缓缓跪下。
就在她俯身刹那,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猛抓手腕。她顿住,像是意识到失态,强忍着起身。可不过几息,她又开始挠脖子,动作越来越急,终于忍不住抬手撕扯领口。
台下宾客面面相觑。
她低头看向手臂,皮肤已泛起细密红点,越抓越狠,最后竟拍打起大腿,状若癫狂。身旁宫人惊退,主礼太监慌忙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怎么回事?”有人低呼。
“莫非冲撞了邪祟?”
“快请太医!”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脸色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她盯着台上那团混乱,看着新娘撕扯嫁衣,看着她抓破脖颈留下血痕,看着她尖叫着被人架下高台。
全场死寂。
元昭藏在帷幕后,指尖掐进掌心。她没笑,也没动,只盯着那件被撕开一角的嫁衣。红绸裂开,露出内衬——那里干干净净,没有药粉痕迹,也没有针脚错乱。完美。
楚灵芽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我就说行吧?这粉厉害,见热就发,连风都吹不散。”
元昭仍不言语。她忽然觉得耳根发凉。往常这时候,“说书人”早该跳出来嘲一句“三姐今日演得好戏”,可今儿一片安静。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像靴底踩到碎石,硌得慌,却又说不清哪不对。
她压下念头,目光重回大殿。
长公主缓缓起身,拂袖离座。她步下高台,一路走到被撕毁的嫁衣前,弯腰拾起一角,凑近鼻尖嗅了嗅。片刻,她直起身,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
“封锁四门。”
禁军应声而动,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查今日进出绣房之人名录。”她继续道,“织造局当值宫女、绣娘、送贡品的钦差卫队,一个都不准走。”
元昭瞳孔微缩。
楚灵芽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香案,发出轻微“咔”声。她立刻僵住,抬头看元昭。
元昭抬手,示意她别动。
长公主站在大殿中央,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她没提“毒”,也没说“陷害”,可谁都听得出,这不是意外。她是冲着人来的。
“本宫的婚典,容不得半点污秽。”她缓缓道,“是谁的手,伸进了这件嫁衣,就该自己站出来。”
无人应答。
元昭缓缓退至廊下暗影处。那里光线昏暗,柱子遮身,适合藏人。她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指尖触到袖中那封未拆的指令信。她没打开,也不敢打开。现在动它,只会暴露痕迹。
楚灵芽从另一侧绕来,贴墙而立,手里还攥着空药匣。她脸上笑意未散,却已凝住,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知道了。”楚灵芽低声道。
“不一定。”元昭声音极轻,“她只是怀疑。”
“可她封了宫。”楚灵芽咬牙,“我们出不去。”
“不急。”元昭盯着远处禁军列队,“她要的是人,不是尸体。她不会现在动手抓,而是等我们露破绽。”
“可我已经换了衣裳,药匣也清了,连指甲缝都洗过三遍。”楚灵芽急道,“她能查出什么?”
元昭没答。她想起昨夜周砚给的副令——那块木牌只能进出一次,用完即毁。楚灵芽是凭它进来的,可出去时,禁军会搜身。哪怕一粒粉渣,也能定罪。
她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
“你交还木牌了吗?”她问。
楚灵芽一愣:“没……我怕他们起疑,藏在鞋底了。”
元昭闭眼一瞬。糟了。
那木牌上有钦差营火漆印,若被搜出,便是钦差与书院勾结的铁证。周砚会被牵连,整个计划都会崩。
她睁开眼,正要说话,忽见长公主转身走向偏阁。两名禁军紧跟其后,手中捧着那只绣筐——正是楚灵芽用过的那只。
“她们要查物证。”元昭低声道,“你待在这儿,别动。”
“那你呢?”
“我去看看。”
她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守视线,悄悄靠近偏阁门口。里面灯火通明,长公主坐在案前,亲自翻检绣筐。她拿起那件被换下的原嫁衣,一层层剥开衬里,动作极慢,像在拆一封密信。
元昭屏息。
长公主的手指停在一处针脚上。那里线色略深,是楚灵芽缝合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微小痕迹。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将嫁衣扔在一旁。
“不是这个。”她说。
元昭心头一跳。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她忽然明白——长公主知道嫁衣被换过,但她找的不是被换下的那件,而是**被换进去的那件**。也就是说,她已经猜到,真正有问题的,是新娘穿上的那一件。
可那件嫁衣已经被撕毁,碎片散落各处,有的被宫人捡走,有的被风吹进角落。若想从中找出证据,难如登天。
除非——
元昭猛地看向楚灵芽藏身的方向。
除非她们还记得那件仿制嫁衣是从哪儿来的。
她转身欲走,却见两名禁军已朝回廊走来,目标明确。
她们暴露了。
楚灵芽还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像是在数砖缝。元昭快步上前,一把拽她胳膊:“走。”
“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
两人贴墙而行,刚拐过弯,忽听身后传来喝令:“站住!”
元昭回头,见一名禁军已指向她们所在方位。她拉着楚灵芽加速,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小门,平日供杂役出入,此刻紧闭。
元昭推了推,纹丝不动。
楚灵芽掏出小刀撬锁,手抖得厉害。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啊。”元昭盯着巷口。
“来了!”楚灵芽低呼,门闩终于松动。
她推开门,两人闪身而出,反手关门。门外是条荒废的夹道,堆满杂物,尽头连着御花园侧门。
元昭正要松口气,忽觉脚踝一紧。低头看,竟是根细绳横在地面,不知何时拉起。她心头一沉——陷阱。
她还没来得及提醒,楚灵芽已绊倒在地,药匣脱手飞出,砸在墙上,碎成两半。
元昭蹲下扶她,却见她手背擦破,渗出血珠。更糟的是,那血正顺着指尖滴落,恰好落在一块青砖缝隙里——那里藏着半片嫁衣残布,是方才混乱中被风吹来的。
血浸入布料,瞬间晕开。
元昭盯着那片红,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有人拿这块布去验,发现血迹与药粉反应,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楚灵芽。
她伸手去捡,可来不及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
狗鼻子最灵,能嗅出药味。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灵芽:“你还记得你碰过什么?”
楚灵芽脸色发白:“我……我碰过嫁衣,碰过药匣,碰过门把手……还有……”她忽然顿住,“我刚才扶墙时,手沾过灰。”
元昭闭眼。
完了。
灰里也有药粉。
她们走过的地方,全留下了痕迹。
她再望向大殿方向,长公主仍立于高台,未动一步。可元昭知道,她已经在赢了。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元昭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还站在原地,可她已经输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