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手指还搭在藏书阁的门框上,指尖沾着方才关火时蹭上的锅底灰。窗外天色未明,山风穿廊而过,吹得她袖口微微鼓动。她没回头,只低声说:“进来。”
周砚从暗处走出,脚步轻得像踩在纸面上。他肩头落了一层夜露,外袍半湿,显然是刚从山下赶回。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霍九娘的人传信了。”他说,“北狄使团昨夜换了住处,从驿馆搬进了长公主名下的别院。礼部没人报备。”
元昭点头,推门进屋。烛火早灭,她摸黑点亮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出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纸页。最上面写着四个字:**蛛丝寻踪**。
她将铜牌放在灯下,正是周砚昨夜给的那枚“戌字七队”联络令。
“你把人都叫来。”她说,“现在。”
周砚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走。不到半刻钟,楚灵芽打着哈欠推门进来,发髻歪斜,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花西月紧随其后,披着件厚斗篷,手里拎着笔筒和一卷空白话本纸。谢惊声最后到,脚步极轻,进门后顺手把门闩上了。
“三更半夜开会,能死人?”楚灵芽嘟囔着,一屁股坐在案边矮凳上,把冷饼塞进嘴里,“我刚梦见我的荧光猫会喷火。”
“醒醒。”元昭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不是梦。”
楚灵芽嚼着饼,眯眼扫了一眼——是雪绒裘的记录,底下画着三条线,分别连着“女冠”“驿马”“粮道”。
“这不就是通敌?”她咽下最后一口,声音忽然清醒了,“长公主拿和亲当幌子,实则往里运东西?”
“不止。”花西月放下笔筒,手指点了点纸上“云游女冠”四个字,“这人三月前入宫,紧接着北狄就提前入境。时间太巧。我在想,她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女冠,而是北狄派来的信使?”
谢惊声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我已经查过了。宫里没人登记这位‘供奉’的身份。出入用的是内侍省一个老太监的腰牌,那人五日前暴毙,死因是‘心疾’。”
屋里静了一瞬。
“所以她在替人清路。”元昭说,“婚礼是掩护,也是交接点。他们要在宴上动手——我们得先下手。”
“怎么动?”楚灵芽眼睛亮了,“放蛊?我新调了一种粉,涂在衣服上,人一出汗就痒,抓得满身红疹。保管新娘子当场跳脚。”
“不行。”周砚摇头,“太显眼。一旦被验出来是毒物,你们全得按谋逆论处。”
“那就换个法子。”楚灵芽不服气,“我可以把嫁衣衬里换成易燃布料,点根蜡烛就能烧起来,看着像意外。”
“还是太险。”花西月插话,“就算烧了嫁衣,也拦不住婚事。顶多让场面乱一阵。我们要的不是混乱,是让人不敢结这门亲。”
“那你有主意?”楚灵芽转头看她。
花西月笑了:“我写话本。”
众人一愣。
“我写个新话本,叫《北狄狼王食人记》。”她慢悠悠抽出一张纸,提笔就写,“就说那狄王生性残暴,专爱吃人心肝,娶一个杀一个。前八个妻子都死于非命,尸体被喂了狼群。如今盯上大周贵女,乃天怒人怨之举。”
谢惊声眼睛一亮:“我可以让人在酒楼茶肆传这个话本!找几个说书先生,今夜就开始讲。百姓一听,谁还敢嫁?”
“可有人信吗?”楚灵芽皱眉,“话本谁不信是编的?”
“信不信不重要。”花西月笔尖一顿,“重要的是,它听起来像真事。我加点细节——比如北狄使者私下买过童男童女,比如他们献上的聘礼里藏着带血的骨片。再配上几张‘密图’,画得越邪乎越好。”
“我能弄到一幅北狄祭天图。”谢惊声说,“去年有个逃回来的商旅画的,说是亲眼见他们用人牲。我一直没敢发,怕惹祸。”
“现在正好。”元昭说,“你把图混在话本里,找人抄了贴在城门口、茶坊、布告栏。不必署名,留个暗记就行。”
“我还能让青楼的姑娘们唱这个故事。”谢惊声越想越兴奋,“编成小曲,夜里唱给达官贵人听。他们喝多了,自然就信了。”
“舆论有了。”周砚点头,“但还不够。长公主若铁了心要推这事,百姓反对也没用。必须让她自己退。”
“所以我才说,三层掩护。”元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起的一幅舆图前,“第一层,楚灵芽动手脚——不是毁嫁衣,而是换。你找一件相似的,改得看不出差别,但关键位置做点小文章。比如让裙摆重三两,走路不稳;或者袖口缝了松香粉,遇热就化,黏住动作。”
“这我行。”楚灵芽咧嘴一笑,“还能让鞋底垫高一点,走两步就崴。”
“第二层,花西月的话本散出去,制造民间恐慌。第三层,谢惊声的谣言铺开,让权贵圈也动摇。三面夹击,长公主就算想硬推,也得掂量后果。”
“可我怎么进府换衣?”楚灵芽问,“我又不是裁缝。”
“我会安排。”周砚说,“明日钦差卫队要送一批贡品进宫查验,其中有一箱是织造局的新绣品。你可以混在绣娘队伍里进去,待半个时辰就出来。”
“令牌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去:“这是副令,只能进出一次。用完即毁。”
楚灵芽接过,翻看一眼,塞进怀里。
“那号令呢?”谢惊声问,“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元昭从发间取下铜钱簪,在灯下轻轻一敲窗棂。
“三声。”她说,“我敲三下,就是开始。不管你在哪,立刻行动。”
“要是你出不来呢?”花西月问。
“那就等子时三刻。”元昭说,“不管有没有信号,准时发动。我们只有一夜机会。”
屋里又静下来。
谢惊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若事败,会牵连别人吗?街上那些听书的百姓,会不会被说成煽动民乱?”
“不会。”元昭说,“话本没署名,曲子是妓馆自编,贡品车队有钦差背书。所有线索都是断的。查不到你们头上。”
“可书院呢?”楚灵芽声音低了,“他们若迁怒这里……”
“那就让他们烧。”元昭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烧了再建。地基还在,人还在,规矩就在。”
花西月笑了一声:“你还真敢说。”
“我说真的。”元昭目光扫过三人,“这一回,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不让事情变成它该有的样子。长公主想借一场婚事搅乱朝局,我们偏不让她如愿。”
周砚一直靠墙站着,这时才开口:“我以巡边钦差身份压阵。若有人被捕,我会以‘涉密调查’为由暂时扣押,给你们争取时间脱身。但只一次,且不能伤人。”
“明白。”花西月收起稿纸,“我不写名字,不画真脸,只讲故事。”
“我也不下毒。”楚灵芽拍拍药匣,“只让新娘走得难看些。”
“我只传消息。”谢惊声握紧袖中的纸条,“不添一句假话。”
元昭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五封信,一一递出。
“每人一封。”她说,“里面是备用计划和逃生路线。若失散,三日后酉时,离谱山东麓老槐树下汇合。不管成败,必须到场。”
众人接过,默默收好。
周砚最后一个拿信,指尖擦过信封边缘,忽而抬眼:“你呢?你去哪儿?”
“我留下。”元昭说,“我是靶子,得让他们看见我。”
“太险。”他皱眉。
“正因为是你在,我才敢冒这个险。”她淡淡道,“你若真想护我,就别让我在台上孤身一人。”
他没再说话,只将信收进内袋。
元昭走到灯前,吹熄火焰。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好一出群英会,就看谁先露马脚。”
她没理会。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青白。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动,山道上没有脚步声。
她听见自己心跳很稳。
楚灵芽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翻药匣了。喜庆专用,得挑个吉利颜色。”
花西月抱着稿纸往外走:“我得赶在天亮前写出第一章,不然说书人没得讲。”
谢惊声最后一个离开,手扶上门板时顿了顿:“……三声,对吧?”
“三声。”元昭说。
门关上。
屋里只剩她和未拆封的那封指令信。
她没打开,只将它压在砚台底下,和昨夜那份“蛛丝寻踪”的笔记叠在一起。
铜钱簪重新别回发间,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她起身,走向窗边,手指搭上窗棂。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道未落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