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筝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元昭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她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间软剑的鞘口,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她说,没抬头。
“嗯。”萧玉筝喘了口气,靠在门框上,发髻有些散,鬓边一缕碎发沾着汗贴在脸颊,“我进了。”
元昭这才看她一眼。她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神是稳的。这就够了。
“说吧。”
萧玉筝压低声音:“长公主在推静安郡主嫁北狄。不是寻常联姻,边关粮道已经松了三日,驿马换得比宫里传膳还勤。我在尚仪局亲耳听见两个妃嫔议论,一个说‘为国分忧’,另一个冷笑——分的是谁的忧?”
元昭没动。
她只将手收回袖中,指腹轻轻擦过发间铜钱簪的边缘。脑中忽然响起个懒洋洋的声音:“且听下回分解——红鸾星动,血光将至。”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信吗?”她问。
“我信。”萧玉筝咬牙,“这事不对劲。婚事提得突然,可调兵迹象早于消息传出。像是先布好了局,再拿和亲当幌子。”
元昭点点头,转身就走。
“去哪?”
“藏书阁。”
萧玉筝张了张嘴,终究没拦。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净面更衣,闭嘴睡觉。剩下的事,轮不到她再插手。
元昭推开藏书阁的门时,天还没黑透。屋内光线昏沉,她没点灯,径直走到角落的柜架前,抽出一本《诸藩志·北狄卷》。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常翻的痕迹。她把它摊在案上,又从另一格取来近三年的朝报合订本,一页页翻过。
北狄使团入京次数:去年冬一次,今年春一次,皆走雁门关,停留不超过五日。赏赐清单里没有雪绒裘。但书院三年来的贺礼名录上,长公主每年冬至都收一份匿名贡礼,登记簿写着“北地特产,雪绒裘一件”。
民间禁运之物,怎会年年送进宫?
她抽出一张素纸,将两条线并列写下:
> 一、长公主收雪绒裘,非贡品,来源不明;
> 二、北狄使团路线固定,却有粮道松动、驿马频换之异。
笔尖顿住。
这不是联姻,是通敌。
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吹了灯。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页微微颤动。她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心跳很稳。
第二日傍晚,周砚到了。
他是以巡边钦差的身份上山的,马车停在半山腰,随从只带了两个。元昭在后山竹亭等他,手里捧着一杯冷茶。
“听说你查了一夜。”他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没喝,“结果呢?”
“长公主和北狄有暗线。”她开门见山,“不止是想推静安郡主出嫁那么简单。她在布局,早就在布局。”
周砚眉梢微动,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驿马换得勤,是因为有人在偷偷运东西。不是军粮,就是兵器。”
“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他目光平直,“但我清楚,这种事不会只有一个人动手。长公主背后,还有人。”
“谁?”
“现在不能说。”他摇头,“我若说了,你就不能再装不知情。而你现在,最好还是一无所知。”
元昭冷笑一声:“我已经知情了。”
“那你更要小心。”他看着她,“你不是朝臣,没有护身符。一旦被盯上,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信你。”他说,“也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
两人沉默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山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我打算查下去。”元昭开口,“从长公主近年往来入手。她每年收什么礼,见什么人,有没有私下出行记录。”
“我可以帮你。”周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禁军旧部的联络令,霍九娘认得。她若要查北狄使团动向,可用它调动城西破庙里的暗哨。”
元昭拿起铜牌,翻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正面是“戌字七队”四个小字。
“你倒大方。”她淡淡道,“不怕我拿它做别的事?”
“怕。”他笑了下,“但我更怕你不接。”
她没再说话,把铜牌收进袖中。
天色渐暗,竹亭外的路开始模糊。周砚起身:“我得走了。明日还要赶去雁门关。”
“等等。”她叫住他,“你说背后还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全貌。”他背对着她,“但我知道,北狄这次盯上的,不只是边境。他们想要的,是大周内乱。”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山道转角。
元昭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书院。灯已亮起,弟子们大多歇下,只有藏书阁还开着窗。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周砚给的铜牌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她重新铺开纸,开始整理三年来的文书记录。
从年初到年末,一条条划过去。她发现,长公主除了收雪绒裘,每年冬至前后还会召见一位“云游女冠”,此人不在任何名册登记,出入宫门用的是“供奉香火”的由头。而这位女冠最后一次出现,正是三个月前,紧接着,北狄使团便提前十日入境。
她把这条记下,又翻出一份旧档——前年秋,北狄曾遣使求购《大周舆图》,被礼部驳回。但据边关回报,同年冬,有一批商队携重金入漠北,所运之物不明。
她停下笔。
这不像偶然。
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她揉了揉额角,起身去柜中取新墨。手指碰到最底层一个木匣时,顿了顿。那是孟晚棠留下的旧物,她一直没打开。现在也不是时候。
她换好墨,继续写。
直到三更,她才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桌上堆着七八张纸,全是线索摘录。她把它们按类别归拢,用镇纸压住,准备明日交给霍九娘。
她吹灭灯,走出藏书阁。
夜风扑面,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脑中那个声音又冒出来:“好戏,才刚开始。”
她没理会,径直走向霍九娘住处。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她敲了两下。
“进。”
霍九娘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摆弄一把飞镖,见她来,抬了抬眼:“查完了?”
“查了一部分。”元昭把铜牌递过去,“周砚给的。你可以用它联系城西破庙的旧部。”
霍九娘接过,翻看一眼,嘴角一扬:“哟,他还记得我们那点交情。”
“我要你查两件事。”元昭坐下,“一是近三个月北狄使团出入路线,尤其非官方通道;二是雁门关守将府邸近来的访客名单,特别是身份不明的。”
“行。”霍九娘点头,“我这就派人去。”
“别用明线。”元昭提醒,“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放心。”霍九娘站起身,把飞镖插回腰带,“我找两个嘴紧的,蒙面去。”
她话音未落,人已跃出窗户,落地无声。
元昭站在原地,听见她轻功踏过屋檐的声音,一转眼就没了影。
她回藏书阁取了笔记,准备再核一遍。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焦味。推门一看,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火没熄,锅底快烧干了。
她皱眉,走过去关火。
汤已经糊了,黏在锅底一层黑渣。她拎起水瓢往里加水,溅起一阵白气。
这地方还是没人管得住火。
她把锅端下来,搁在灶边。忽然注意到锅盖内侧有个小划痕——像是指甲刻的符号。她凑近看,是个“戌”字。
她怔了一下。
这不是书院的标记。
她把锅盖放回去,没再细看。
回到藏书阁,她重新点亮灯,翻开《诸藩志》,在“北狄”条目下补了一句注:“雪绒裘产于极北苦寒之地,织时需掺入雪蚕丝,触肤如冰,燃之不化。”
又在旁边写下:“疑为传递密信之载体。”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桌角那叠纸上。
她拿起笔,在最上面一张写下四个字:**蛛丝寻踪**。
然后她把纸整齐码好,放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山道尽头,一只野兔窜过草丛,惊起几片落叶。
屋内烛火轻晃,映着她未动分毫的身影。
她抬起手,摩挲了一下发间的铜钱簪。
手指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