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筝坐在绣架前,低头穿针,指尖微颤,却不是因为线太细。
她刚换完值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浆洗未净的灰渍。按规矩,当值绣娘不得随意走动,只能在指定区域缝补宫缎。她便借着这身份,坐在离妃嫔歇脚处最近的一角,低眉顺眼,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摆设。
可耳朵竖得极紧。
两名妃嫔并肩走过回廊,脚步轻,声音更低。一个说:“静安郡主年纪也到了。”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听说北狄那边派了人来瞧过相。”前头那人顿了顿,压声道:“长公主亲口提的,说是‘为国分忧’。”后一个冷笑:“分的是谁的忧?边关粮道都松了三日,驿马换得比宫里传膳还勤。”
萧玉筝的手指猛地一收,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没擦,只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顺势咬住下唇。
北疆和亲?长公主牵头?粮道松弛?驿马频换?
这不是联姻,是引火。
她想起昨夜元昭站在藏书阁窗前的样子——没点灯,也没回头,只淡淡一句:“若有异动,自然会察觉。”那时她还不懂这话有多沉,现在懂了。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针线,借着整理丝线的动作,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悄悄斜抬,照向回廊拐角。镜面不大,只能映出半截裙角和一双云履,但够了。她看见那两个妃嫔停下来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抬手掩唇,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把镜子收回袖中,心口发紧。
这事不能留。
她必须立刻出宫。
可尚仪局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地方。管事嬷嬷来回巡查,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名,漏一次就要记过。她今日当值到申时交班,眼下才刚过午,还有两个多时辰。
她低头继续绣花,手指稳,线脚齐,仿佛真在用心做活。可脑子里已经翻了几十遍脱身的法子。
正想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年长嬷嬷提着灯笼走来,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她身上。
“萧氏,你去西库房清点新到的云锦缎,十匹对数,不得有误。”
萧玉筝心头一沉。
这是临时加差,分明是绊脚石。
她应了一声,起身跟去。路上经过一处耳房,见四下无人,迅速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在墙上划了个极小的“筝”字——那是她们书院暗记,若有人看见,自会知她被困。
进了库房,她慢条斯理地一匹匹数缎子,实则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素绢,用炭笔飞快写下所闻:长公主谋推静安郡主嫁北狄、边关粮道松、驿马三日一换、疑为战端前兆。
写完,折成指甲盖大小,重新藏入发髻夹层。若中途被搜,就说是为了防头风贴的药纸。
她刚把最后一匹缎子归位,就听见外头有轻微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谢惊声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绣囊,面上带笑:“姐姐,我给你送新花样来了。”
萧玉筝一愣。
谢惊声不该在这儿。
更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
可她没动声色,只皱眉低语:“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书院送的节礼,管事嬷嬷认得这绣囊上的纹样,放我进来了。”谢惊声走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她说得自然,眼神却极快地扫过萧玉筝的脸,又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发髻上。
萧玉筝知道,她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绣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物——是一块书院特制的轻身符,能助人短途疾行避巡。
“我没事。”她低声说,“就是有点闷。”
谢惊声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哎呀,你这头发乱了,我帮你拢一下。”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扶她鬓角,实则借动作掩护,极快地捏了下她手腕。
意思是:走。
萧玉筝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门外守着的小宫女道:“我去净房片刻,马上回来。”
小宫女迟疑:“可嬷嬷说了……”
“她替我看着库房。”萧玉筝指谢惊声,“就说是我妹妹,奉师娘命送东西来的,一会儿就走。”
小宫女还要说什么,谢惊声已经笑着上前,把手里的绣囊往她怀里一塞:“喏,给你的,书院新出的缠枝莲纹样,拿去玩吧。”
小宫女一怔,低头看绣囊,再抬头时,两人已并肩走出库房。
走廊幽长,两侧宫灯昏黄。萧玉筝走得不急不缓,可心跳如擂。
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她们转过一道弯,进入通往侧门的夹道。这里光线更暗,巡守稀疏。
谢惊声这才低声问:“听到了什么?”
“长公主要推静安郡主嫁北狄。”萧玉筝嗓音发紧,“不是寻常婚事,边关粮道已松,驿马三日一换,动静太大。”
谢惊声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你是说,这是借口和亲,实则调兵?”
“或者反过来——先调兵,再逼婚不成,名正言顺开战。”萧玉筝咬牙,“这事一旦成了,大周内乱,北狄铁骑南下,百姓遭殃。”
“你得立刻回去。”谢惊声说,“元昭要知道。”
“我知道。”萧玉筝点头,“但我不能直接出宫,侧门有登记,得换个由头。”
谢惊声想了想,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拿着这个,说是奉尚仪局令去城东染坊取新料,我是随行帮工。”
“你哪来的腰牌?”
“上个月抄录名录时顺的。”谢惊声眨眨眼,“反正没人发现少了一个。”
萧玉筝没再问,接过腰牌,两人继续前行。
夹道尽头是侧门,守门太监打着哈欠,见两人走来,懒洋洋问:“去哪儿?”
“奉尚仪局令,去城东染坊取新到的茜红染料。”谢惊声抢答,“这位是当值绣娘萧氏,我是帮工。”
太监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两人,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误了闭城时辰。”
门开了一线,冷风灌入。
萧玉筝踏出尚仪局门槛的那一刻,几乎觉得腿有些发软。
但她没停。
两人沿着宫道快步前行,绕过两道宫墙,进入一条通往外城的窄巷。这里已是宫禁边缘,巡守渐稀。
谢惊声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儿。你快走,天黑前务必到山门。”
萧玉筝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拉住。
“等等。”谢惊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带着这个,万一路上被人拦,就说你是去送药的。”
萧玉筝接过,打开一看,是几片干枯的草叶——书院常用的迷魂散原料,无毒,但能让人短暂晕眩。
她把布包收好,深深看了谢惊声一眼:“谢谢你。”
“别说这个。”谢惊声摇头,“你是去报信的,不是去谢人的。”
萧玉筝抿唇,转身迈步。
巷子很长,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她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脑中反复过着那些话:北狄、和亲、粮道、驿马、长公主……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她穿过两条街市,避开主道巡兵,专挑小巷穿行。风吹起她的袖角,发髻有些松了,她没管。
离离谱山还有三里。
她加快脚步。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
未时将尽。
她必须赶在闭城前回到书院。
她拐进一条僻静土路,眼前终于望见山门轮廓。松林在风中轻轻摇动,像在等她归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髻——那里藏着那张素绢。
然后,她迈出最后一步,踏上通往书院的石阶。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和草木味。
她没有回头。
脚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