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字烟花还在天上飘着,像烧糊的纸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元昭仰头看着,风从山门缺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一荡。周砚站在她侧后半步,没说话,手里那截引信木棍还冒着点火星。
“哎呀!”一声叫从背后炸起。
楚灵芽从石灯笼后头跳出来,手里举着半截黑乎乎的引信,“我刚才是不是碰了最后一筒?”
话音未落,萧玉筝提着红纱灯小跑过来,鬓角汗湿了一绺,“你炸就炸了,怎么还写口号?”她把灯往地上一搁,拍着大腿笑,“‘独立,智慧,敢爱恨’——这谁想的词儿?三姐你藏得挺深啊。”
谢惊声喘着气追上来,发带松了半边,“快看!头条爆了——‘扶她书院夜放宣言烟花’!”她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掏小本子,“标题有了,《今夜我们不睡觉,只看三姐放火》。”
元昭没动,也没回头。眼角抽了一下,嘴角却往上提了提。她不动声色往后退半步,离楚灵芽那只总揣着粉末的小手远了些。
萧玉筝立刻拉长音:“三姐~这‘敢爱恨’是不是写给某人的?”
楚灵芽挤眼补刀:“我看是‘不敢嫁’才改成‘祖师梦’吧?”
“胡说。”元昭轻哼一声,指尖在铜钱簪尾上轻轻一刮。
周砚退到台阶边上,把手里那截烧了一半的引信插进石缝里,站定不动。他看着元昭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没插话。
谢惊声忽然惊呼:“哎哟我的稿子!”她慌忙去掏袖袋,一张纸角已经冒烟,火星子蹦出来,纸页飞散如蝶。
楚灵芽眼疾手快,一把捞过燃烧的纸片,顺手塞进旁边倒扣的烟花筒里,“废物利用嘛!”她摸出火折子一点,轰地一声,一道彩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出歪斜却灿烂的弧线,蓝绿交杂,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山门匾额。
“谁又动火药?”霍九娘的声音从院墙另一头传来,中气十足。
紧接着孟晚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吼回来:“别管谁动的,花西月!快拍下来写话本!”
花西月画外音兴奋接话:“已记!标题就叫《今夜我们炸出个新天地》!”
众人哄笑。
元昭仰头望着漫天流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铜钱簪。那枚铜钱是她三岁那年从火场带出来的,边沿卷了,字迹磨平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昭”字还看得清。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什么,也没人问。
周砚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肩线上。火光照过来的时候,她的影子投在青石阶上,比平时长了一截。
第二筒烟火又响了,不知是谁埋的暗引被余热点着,轰隆一声腾空而起,炸出一朵金红相间的牡丹,花瓣四散落下,照得整座山门前亮如白昼。
“哇——”几个守夜的小弟子从厢房探头,随即冲出来围成一圈。
楚灵芽蹲在地上翻找残渣,“还有没有剩的?我记得还藏了一筒在石缝里……”她伸手去抠,指甲缝里沾了黑灰。
萧玉筝挽住谢惊声的手臂,低声问:“明天写什么标题?”
“《三姐拒婚后第一夜,全书院为她放烟花》。”谢惊声刷刷记着,“副标:‘他说要当护法,她说先考察三个月’。”
“加一句,”萧玉筝坏笑,“‘荧光猫当晚失踪,疑似羞于见人’。”
“有道理。”谢惊声点头,“读者爱看八卦,更爱看感情纠葛。”
元昭听见了,没理。她往前走了两步,踏上最高一级石阶,转身面对书院深处。身后是喧闹的人群,面前是沉睡的院落。屋脊连绵,檐角挑月,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要是师父们还在……”楚灵芽忽然小声说,声音不大,却让笑声淡了下来,“也会笑吧?”
没人接话。
萧玉筝轻轻靠上元昭的肩,没说话。谢惊声低头翻本子,笔尖顿了顿。
元昭垂眸,指尖仍贴在铜钱簪上。她想起昨夜梦见的那个红衣女子,焚诏书时背影决绝,火光照亮半座皇城。那时她以为那是母亲,现在她知道,那是选择让她活下去的人。
“她们一定看得见。”谢惊声低语,“毕竟我每篇头条都@了‘天上的姐妹们’。”
这话一出,气氛又松了些。
楚灵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咱们再炸一发?给天上也看看?”
“不行。”元昭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清了,“火药留着防山匪。”
“哦——”楚灵芽拖长音,“三姐心疼材料呢,还是心疼某人被瓦片砸过脑袋?”
周砚咳了一声。
萧玉筝笑出声:“我说怎么今儿这么安静,原来护法大人学会装聋了。”
“我不是护法。”周砚终于开口,“是记事官,暂留用考察三个月。”
“对对对,”谢惊声记下,“职称变更,备注:自备干粮,不包吃住。”
人群又笑起来。
第三筒烟火不知怎的自己燃了,可能是先前溅出的火星顺着引线爬了进去。轰的一声,紫色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成一片星雨,缓缓洒落,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紫光。
元昭抬手挡了挡飞来的火星,顺势将铜钱簪正了正。
“那就让这山门,永远亮着。”她忽然说,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众人静了一瞬。
她转过身,面朝书院深处,背对着漫天烟火,“不是为了谁记住我们,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有这么一群女人,不怕骂,不怕穷,不怕没人娶,就怕不敢活。”
话音落,山风正好吹过。
楚灵芽第一个叫起来:“三姐威武!”
萧玉筝拍手:“这话能刻碑!”
谢惊声奋笔疾书:“第九十三章·烟火照山门,三姐立誓永不嫁(编的)!”
“你又乱写。”元昭瞥她一眼。
“可读者爱看!”谢惊声理直气壮,“再说,这不算假,你真说了‘永不嫁’。”
“我说的是‘不想当妃嫔’。”
“意思一样。”
“不一样。”元昭摇头,“我想当祖师奶奶,就得有人供香火。要是嫁了,人家拜的是夫家牌位,不是我。”
这话一出,连周砚都愣了下。
萧玉筝眨眨眼:“所以你是打算死后让人给你立庙?”
“不然呢?”元昭反问,“你们将来不也得有个名号?监察署楚大人,情报司萧姑娘,八卦堂谢先生——总不能死了还被人叫‘某氏’吧?”
谢惊声合上本子,郑重其事:“我要刻块大碑,写‘此地埋着一位让权贵睡不好觉的女人’。”
“我要题匾,”萧玉筝笑,“就写‘天下第一嘴甜心黑’。”
“我嘛,”楚灵芽拍拍腰间小药包,“等我研究出会唱歌的暗器,就叫‘整蛊宗师’。”
元昭听着,没笑,也没反驳。她只是站在那儿,风吹动她的月白劲装,铜钱簪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远处又是一声闷响,不知哪筒压在底下的烟火被余热点着,猛地蹿上天,炸出一团雪白的光球,悬在半空良久不散,像一颗坠不下的星。
“好看!”楚灵芽跳起来,“这是我调的‘寒星散’!本来想留着冬天用的!”
“浪费。”元昭说。
“不浪费!”楚灵芽摇头,“今晚就该亮一点。”
萧玉筝轻声说:“三姐,你看,连天都在帮你传话。”
元昭望着那团久久不散的白光,终于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唇角扬起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
“那以后每年今日,”她说,“都放一回。”
“好!”谢惊声立刻记下,“《扶她书院建院纪念日·首办烟火会》。”
“不是建院日。”元昭纠正,“是‘敢活日’。”
“‘敢活日’?”萧玉筝念了一遍,“这名儿够疯。”
“我们就该疯一点。”元昭说,“正经人从来不管我们死活,那就别学他们端着。”
周砚站在人群后头,没再往前凑。他看着元昭站在高处的身影,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他知道她不会回头看,也不需要他回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石缝里的那截引信,火星早灭了。
第四筒烟火又响了。
第五筒也跟着炸了。
不知是谁埋的连环引线被彻底点燃,接二连三地升空,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在夜空中炸出一片又一片光海。山门被照得通明,连屋顶瓦片上的青苔都看得清。
楚灵芽蹲在台阶上数:“一、二、三……哎,这筒不是我藏的!”
“我也只放了两筒!”萧玉筝喊。
“那就当是老天赏的。”谢惊声合上本子,仰头望着满天流火,“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