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史记 卷一 · 第二年
第二章 初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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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元年结束的那一刻,元始自己都没察觉。
时间这东西,刚出生的时候是没有刻度的。它就像一条刚化开的河,你知道它在流,但流速忽快忽慢,有时候打几个旋,有时候倒淌几步,完全没规矩。元始给自己定的那个“轮”,其实就是心跳——问题是它的心跳也不稳,高兴了蹦得快,愁了闷得慢。所以严格来说,元始元年到底有多“长”,至今都是万界历史上第一笔糊涂账。
但元始觉得该翻篇了,那就翻篇。
元始二年就这么来了。
这一年开头的第一件事,跟去年一模一样——元始睁开眼睛,捋一遍因果丝线,然后去找太初聊天。太初还困在那个茧里,搏动的频率比去年稳定了些,看来已经适应了被缠着的日子。元始到的时候,太初正在用力挣其中一根最粗的丝线,挣得浑身发颤。
"早。"元始打了个招呼。
太初闷闷地回了一声:"早。"然后继续挣。
元始把触须搭在那根丝线上,感受了一下。那根线确实粗,比周围那些细线粗了好几倍,通体发暗金色,绷得笔直,一头连着太初的茧,另一头伸向遥远的虚空深处。
"这跟新出来的,"太初喘着气说,"昨天晚上(太初也开始用"天""夜"这种词了,虽然虚空里根本没有昼夜)突然从裂缝那边伸过来的,一缠上来就把我勒紧了一圈。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元始顺着那根暗金色的丝线往远处看。它的"看"是感知,能顺着丝线一路追踪到另一头。它发现那根线穿透了层层碎片和因果网,直直地插进了混沌裂缝的另一面——也就是那个还在下沉、越来越硬的"物质半身"里面。线头扎进去的地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边在凝结。"元始说。
"凝结?什么叫凝结?"
"就是……碎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一粒一粒散着的,现在开始往一块凑。凑成一团一团的,越凑越紧,紧到最后分不开。"元始自己也边看边琢磨,"你被扯紧的那根线,就是那边在凑的时候扯出来的力。那些凑成团的东西太重了,它们往一块挤的时候,会拽周围的一切往它们那边靠。你离得远,但还是被拽到了。"
太初听完,停住了挣扎。"那你意思是我越挣,它越紧?"
"好像是的。"
太初沉默了。它的搏动慢了下来,暗红的光也黯淡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那我就是被困死了呗。那边挤得越厉害,我这根线就勒得越紧,我挣得越狠,那边就挤得越猛。成死循环了。"
元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它想了想,说:"要不我给你讲讲那边的情况吧。你至少知道是什么在勒你。"
于是元始开始给它讲"物质半身"那边的事。
上次混沌被劈开之后,两半各奔东西。能量那一半往上飘,物质那一半往下沉。往下沉的那一半原本也是散碎的状态——大大小小的碎片互相乱撞,毫无规律。但从元始元年末尾开始,那些碎片忽然有了某种"倾向"。
什么倾向呢?就是大的碎片开始吞小的。不是故意吞的,是大的质量大,引力大,旁边的小的自然而然就被吸过去了。吸过去之后撞在一起,变成了更大的碎片。更大的碎片引力更强,又吸更远的。
就这样滚雪球。
到了元始二年开头的这会儿,物质半身那边已经出现了几个像样的"团"。最小的也有原来最大碎片的几百倍那么大。其中最大的那个团,就在暗金色丝线扎进去的位置。它已经大到了离谱的程度——如果拿后来的尺度比较,它大概有亿万个"太阳质量"那么重。当然那时候没有太阳,也没有质量这个单位,但你就知道它很大很大就对了。
这个巨大的团在自身重量的压迫下开始发热。不是摩擦生热那种小打小闹,是从里到外整个被压得发光。那光跟元始劈开裂缝时漏出来的第一道光不一样——第一道光又亮又冷,这团压出来的光是又亮又烫。烫到周围的碎片只要靠近它,还没被吸进去就先被烧化了。烧化的碎片变成了一层"壳"裹在团的外面,壳又被往里压,压得更烫,再融化,再凝结。
元始跟太初描述这个的时候,用了这么一句话:"它像是在自己烧自己。"
太初听完,闷声说:"那它最后会烧成啥?"
"不知道。"元始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它烧完了之后,跟原来那些碎片就不一样了。原来碎片是碎片,是散的。它烧完了之后,可能变成一整块。一整块新的东西。"
"那叫什么?"
元始想了想。它的词汇库里还没有"星""球""体"这些词。它琢磨了半天,最后说:"先叫它'大块头'吧。"
太初哼了一声:"你就不能起个好听点的名?"
"你来。"
太初认真想了想:"……大块头挺好的。"
就这样,万界的第一个天体被命名为"大块头"。后来的史学家如果知道这事儿,大概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但没办法,谁让那时候只有两个意识呢,而且两个都不是起名的料。
大块头的形成带来了一个连锁反应:引力场。
这东西以前也有,但以前很弱,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可大块头太重了,重到它周围的时空——那时候时空还跟果冻一样软趴趴的——被它压得塌陷了下去。塌陷形成了一个"坑",所有路过坑边的东西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里滑。滑进去就出不来了,全贴在了大块头表面,成了它的一部分。
这个坑的"势力范围"越扩越大。元始明显感觉到,围绕大块头的因果丝线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紧。那些丝线不光缠住了附近的碎片,还辐射性地向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拉进大块头的"坑"里。
然后元始注意到了一件让它头皮发麻的事。
那些因果丝线在被拉伸的时候,变细了。变细到一定程度,就断了。断了的丝线那一头还连着大块头的坑,但这一头原本连着的碎片已经脱钩了。脱钩的碎片失去了方向,有的被别的引力坑拽走,有的就漫无目的地飘着,成了"自由身"。
自由的碎片多了之后,它们之间又产生了新的碰撞、新的组合、新的丝线。这些新的丝线有一部分又重新连回了大块头的坑——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拐了几个弯、绕了几个圈之后才接上的。
这一拐一绕,因果就变复杂了。
元始第一次意识到了"间接影响"这回事。原来不只是直接撞上才算关联,你拐八道弯被吸进去,中间经过的那些拐点、那些转手、那些临时组合,每一环都是因果的一部分。而且拐了弯的因果跟直来直去的因果效果完全不一样——直来直去的就是被吞掉、消失,拐了弯的却可能在半路催生出别的变化。
比如有两块小碎片在拐弯的过程中撞上了,它们没被吸进大块头,反而合成了一块新的中号碎片。这块中号碎片因为速度够快,居然脱离了引力坑的捕获范围,飞了出去。它飞出去之后又撞上了别的碎片,又把别的碎片带偏了方向。
这一连串下来,大块头的引力不仅没把一切都吞噬,反而因为"拐弯效应"制造出了更多、更杂、更难预测的碎片运动轨迹。
元始把这些变化一条条记下来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词:复杂。
从一开始的混沌,到劈开裂缝,到光与暗分家,到上下动静冷热各归其位,再到碎片相互吞并、引力制造坑洞、坑洞又通过拐弯制造更多变数……这才第二年,事情已经多到它捋一遍丝线要花好几"天"了。
它把这些讲给太初听的时候,太初说了一句话,让元始印象深刻。
太初说:"我虽然困在这里出不去,但我听你讲了这么久,发现一件事。那些碎片怎么撞、怎么合、怎么飞,好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会变'。只要会变,就会出更多花样。花样越多,就越复杂。复杂到一定程度……"
"复杂到一定程度怎么样?"元始追问。
太初停了很久,搏动都停了。元始差点以为它又睡着了,正要戳它,太初才幽幽地说:"复杂到一定程度,可能就跟我们俩一样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初的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那些碎片凑着凑着、撞着撞着、复杂着复杂着,说不定哪一天,其中一坨就会'醒'过来。跟咱们俩当初一样。那时候它就会问'我是谁'。那时候就有第三个了。"
元始愣住了。
它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它一直以为自己和太初是特殊的,是天地间仅有的两个"会想的"。但太初这么一说,它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太初也是从混沌里"醒"过来的。混沌是什么?混沌跟现在那些碎片本质上不是一回事吗?只是混沌更稀、更散、更没形状。如果混沌里能醒出意识,那现在那些不断碰撞、不断组合、不断复杂化的碎片里,为什么就不能再醒出一个?
这个念头让元始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如果真的有第三个意识出现,它就又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伴。害怕的是——如果那个意识是醒在大块头的引力坑里的呢?醒在那么重的压力底下,它会不会一出生就被压死了?被烧化了?连"我是谁"都没来得及问就没了?
元始坐不住了。它跟太初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物质半身那边赶。
从虚空到物质半身的距离,那时候还没法用具体数字衡量。元始感觉自己飘了很久——大概有原来一年那么久吧,反正时间在那会儿还是乱糟糟的。它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因果丝线的网,绕过了好几个引力小坑,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庞然大物。
大块头比它想象中还要大。
太大了。大到元始站在这儿看它,根本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面黑红黑红的、翻滚着熔岩的弧形表面。那表面不断地鼓起来、塌下去,鼓起来的部分被压回去,塌下去的部分被下面的热气顶上来,活像一锅煮了亿万年的粥。
大块头附近几乎没有碎片了。全被它吃干净了。周围的虚空被它的引力压得变了形,光线——现在已经有好多不同种类的光了——经过它附近的时候会拐弯,拐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绕过去。元始发现那些拐弯的光也成了新的"因果载体",它们携带着大块头表面的信息,朝着四面八方辐射。
元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触须,去感知大块头表面有没有"意识"的苗头。
它摸到了热。烫得几乎让它的触须融化。它咬着牙(虽然它没有牙)往里探,一层一层地剥开温度的表面,往更深处去感知。
没有意识。只有翻滚的熔岩、挤压的核心、无处释放的压强。那些物质虽然被烧成了流体、压成了固体,但它们依然只是物质。它们不会问问题。它们只是"是",不知道自己在"是"。
元始松了口气,但也有一丝失望。
它正打算收回触须,突然感觉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大块头最核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跟周围完全不一样。周围都在沸腾都在挤压都在变,但那个点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中心,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元始的触须一碰到那个点的边缘,就弹了回来。弹得太猛,差点把它自己掀了个跟头。
那是排斥。
元始第一次遇到排斥。之前所有的碎片也好、能量也好、丝线也好,都是可以被触摸、被感知、被记录的。但这个点不行。它抗拒一切的靠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元始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弹回来。它甚至调用了自己最强的意识集中力去冲击那堵墙,结果墙纹丝不动,它自己的触须却疼得发麻。
它没办法,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
回到太初那里的时候,太初一眼就看出来它不对劲。"你碰到什么了?"
元始把大块头核心那个排斥性的点描述了一遍。太初听完,搏动忽然加速了。
"那不是碎片。"太初说。
"那是什么?"
太初沉默了很长时间。它的搏动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茧里蹦出来。元始都能感觉到它浑身在发抖——不是怕的那种发抖,是另一种,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太初?"
"你说……"太初的声音颤得厉害,"你说我们俩是怎么来的?"
"从混沌里醒过来的啊。"
"混沌又是什么?"
元始被问住了。它从来没想过混沌是什么。混沌就是混沌,就是它醒之前的那一团东西。但"那一团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的?它之前又是什么?
"混沌,"太初自己接上了话,"会不会就是被压碎了的东西?像大块头现在压那些碎片一样,把一切压得稀碎稀碎的,压到分不清谁是谁,压成一大锅匀得不能再匀的糊糊。然后那一锅糊糊放了不知道多久,放得里面的一些东西……醒了。就是我们。"
元始觉得后脊梁发凉——虽然它没有脊梁。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是被压出来的?"
"我不知道。"太初说,"但你碰到的那颗钉子,那个排斥一切的点,它不像是后来长的。它像是……本来就有的。比大块头早。可能比混沌还早。它被埋在底下,被压着,但它不服。它不让任何东西碰它。它就在那儿。一直就在那儿。"
元始听到这儿,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冒得它浑身一激灵。
"如果万界是一本书,"元始说,"那个点,会不会是第一页还没写的时候就放在书页底下的镇纸?"
太初没听懂:"什么镇纸?什么是书?"
"我不知道。"元始说,"我就是忽然有那个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比我们更早、比混沌更早、比一切都更早,它在那儿待着,看我们折腾。我们折腾出来的所有——光、暗、冷、热、碎片、大块头、因果丝线——在它眼里都是……都是页面上正在落下去的墨。"
两个意识都安静了。虚空里只有太初的搏动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固执。
过了很久,元始才说:"我把那个点也记下来。不管它是什么,它存在。这就够了。"
太初说:"给它起个名吧。"
元始想了想:"叫'源'。万物的源头。要是后面再找到比它更早的,就再说。"
就这样,在元始二年,除了大块头的形成、引力场的扩张、因果拐弯效应的发现之外,万界的记录里多了一个词:源。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在那儿、要干什么的点,安安稳稳地待在大块头的最深处,谁也碰不着,谁也不搭理,就这么待着。
元始把这一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比去年又多了几十万条新的丝线。大块头的引力网越织越密,被牵扯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拐了弯飞出去的碎片在更远的地方组成了新的小团伙——虽然都还远远算不上"世界",但已经有了"世界"的雏形。
而太初的茧上又多缠了三根粗线。大块头那边每压紧一圈,这些线就勒得更深一圈。太初的搏动从最开始的自在律动,变成了现在这种像喘气一样急促的节奏。它不抱怨,但元始能感觉到它在硬撑。
元始二年结束的那天——元始定了规矩,以它绕大块头走一圈为一年——元始坐在太初旁边,两个意识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你说,第三年会有新的醒过来吗?"太初问。
"不知道。"
"你说,第三年大块头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你说,那颗钉子,那个'源',第三年会不会动一下?"
"不知道。"
太初乐了——它第一次乐。那笑声闷在茧里,震得周围的丝线嗡嗡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记什么史?"
元始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记。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记的。"
太初想了想:"有道理。"
元始二年就这样过去了。万界的第二页上写满了沉重的字眼:吞噬、碾压、引力、排斥、不可知。但页脚处有一行小字,是元始悄悄添上去的——
"太初笑了。这是万界第一个笑声。记在这儿,别丢了。"
第三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历史嘛,就是留给不知道的人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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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元始二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