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亮了，一夜风沙卷过战场，将昨夜震天的杀伐与嘶吼彻底掩埋。壑市还在烧，肆虐的明火虽被晨风沙砾渐渐压熄，可浓稠的黑烟依旧一缕接一缕从焦黑的废墟里翻涌而出，贴着滚烫的地面缓缓南飘，像一条沉滞暗沉的墨线，死死钉在苍茫大漠之间。
曾经巍峨整齐的城垣尽数崩塌，断壁残垣焦如黑炭，满地碎砖残木间零星缀着未熄的火星，被穿地而过的晨风一吹，便摇摇晃晃亮起微光，转瞬又被黄沙覆没。大地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滚烫余温，空气里弥漫着烟火、焦土与灵力耗竭后的枯涩气息，满目疮痍，死寂沉沉。
众人立于高处沙丘之上，隔着大半里空旷沙地，静静望着这座覆灭的城池在晨光里慢慢归于沉寂。没有人开口言语，昨夜浴血厮杀、生死相搏的紧绷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空落，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凤卫们三三两两靠在沙丘背风处休整，昨夜血战几乎耗尽了他们大半灵力。不少凤翎被烈火灼烧得残破卷曲，尾羽零落，羽翼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人低头仔细包扎翼下创口，有人仰头饮尽水囊中最后一口清水，沉默调息，无人嬉语。
火卫围成规整的小圈静默伫立，神色肃穆。离朱贴身站在朱雀身侧，身姿挺拔如旧，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赤雀立在数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向壑市残破的城墙，静静凝望许久，又缓缓收回视线，面容沉静，不露分毫情绪。
朱雀立于沙丘之巅，微凉晨风席卷黄沙，拂动她鬓边长发，几缕发丝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清丽的侧脸。她望着满目残毁的壑市，望着那缕迟迟不散的黑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一夜生死鏖战，这座见证过纷争与对峙的城池，终究化作了大漠之中的一捧焦土，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模样。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望向身侧的青龙。
青龙静静立在风沙之中，肩头落满细碎黄沙，墨色衣袍沾染尘土，被风吹得微微鼓荡、翻飞起落。乱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乱不了他眼底沉静，那双澄澈淡然的眼眸依旧平和无波，藏不起悲喜，也不露倦色，仿佛昨夜的惊天血战，从未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青龙哥哥。”朱雀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战后微哑，“我要带他们回梧桐宫了。”
青龙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像是早已预判了她的抉择，没有半分意外。
朱雀顿了顿，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悄无声息流淌。她望着他，轻声追问：“你接下来往哪走？”
“继续往西。”青龙语气笃定，字句清淡，“游历。”
朱雀静静看着他，心底明明还藏着万千言语，却终究没有追问半句。一路并肩同行，共闯险境、共抗强敌、共历生死，可各人自有前路，各有宿命归途，强求不得，挽留不得。她只轻轻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青龙抬眸看向她，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叮嘱：“多谢妹妹一路相送。回去路途遥远，风沙险恶，你带着众人归宫，路上务必当心。”
朱雀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他。几步之隔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漫漫前路、迢迢宿命。穿堂而过的风沙，无声隔开了一路同行的故人。
这时，离朱轻步从沙丘下方走上，躬身立于朱雀身侧，低声禀报道：“公主，火卫、凤卫皆已休整完毕，伤势妥善处理，随时可以启程归宫。”
朱雀微微颔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依旧驻足未动。她再抬眼看向青龙，唇瓣轻轻翕动，心底藏着无数未尽之言，牵挂、不舍、感慨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尽数压落心底，化作一片无言沉寂。
最终，她只轻声道：“我走了，青龙哥哥。”
“嗯。”青龙应声清淡，平静如常。
朱雀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沙丘下方缓步走去。离朱紧随其后，一众凤卫、火卫纷纷起身聚拢。这支刚刚历经死战的队伍，人人带伤、羽翼残破，却依旧身姿挺拔、阵列规整。伤员相互搀扶，有人羽翼受损无法全力振翅，有人腰间断刀未换，满身风霜，满身沧桑，却依旧稳稳撑着身形。
走出十余步，朱雀脚步倏然一顿。她驻足回身，再度望向沙丘顶端。
青龙依旧静静立在风沙中央，孑然一身，默然伫立，目光稳稳落向她们离去的方向。晨风掀起他的衣袍，翻飞不止，他不曾挥手，不曾道别，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只是安静伫立，目送故人远去。无声相望，胜过千言万语。
朱雀静静凝望片刻，终究转过身子，不再回头，稳步朝着南方天际前行。
沙丘之下，一众凤族修士齐齐敛息凝神。下一刻，无数残破却依旧坚韧的凤翼次第展开，赤色、朱红、绯红的羽翼铺展而开，掠过苍茫黄沙，带起细碎风涛。阵阵凤鸣轻鸣，低沉婉转，消散在长风之中。
众人齐齐振翅，羽翼拍击长空，卷起漫天沙砾，身形逐风腾空，缓缓离地而起。整支队伍凌空列阵，循着梧桐宫所在的正南方向，乘风滑翔，缓缓远去。
朱雀飞在队伍最前方，身姿翩然，羽翼舒展平稳，前路坚定，再无回望。离朱紧随她斜后方护航，赤雀居于阵列中段，背影笔直沉静，始终未曾侧首相望。漫天风沙之上，一队凤影凌空南去，渐渐远离这片浸透硝烟与血色的大漠。
沙丘之巅，青龙抬眸，静静望着天际那片渐渐远去的赤色凤影，看着它们一点点缩小、淡化、模糊，最终融入茫茫天光之中，再无踪迹。
良久，他终于收回目光，旋身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正西方向迈步而去。
风沙依旧，天地辽阔。一队凌空南归，一人踏地西行。同一片沙丘出发，同一个离别之点，却自此南北殊途、西东相离。
沙地上留存的两行脚印，从一处分叉，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蔓延，被阵阵长风缓缓吹蚀、磨平，终将无痕。
天地苍茫，风沙不息。
自此同行皆过往，前路漫漫，各赴山河，静待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