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史记 卷一 · 第一年
第一章 元始元年
你听说过“什么都没有”吗?
不是空房子那种没有,不是沙漠那种没有,也不是你兜里没钱那种没有。我说的是真正的、彻底的、连“没有”这个词都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那种没有。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没有光能照进来的缝隙,也没有暗能藏身的角落。没有温度,冷和热还没分家。没有质量,轻和重还没出生。没有时间,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在动,没有任何东西在变,没有任何东西在“等”什么。
这就是元始元年之前的状态。
准确地说,是“之前”这个词都毫无意义的状态。
你就想象一片无边无际的浓汤,但不是汤,因为汤至少还有水和料。那玩意儿比“无”还要多那么一点点,因为它里面……藏着东西。只是那东西还没醒。
没人知道那片混沌存在了多久,因为“久”这个词也是后来才有的。如果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它存在了恰好“不需要知道多久”那么久。
然后,在某个“不早不晚”的瞬间,有个东西动了。
不是风吹草动那种动,是整个混沌最中心的位置,有那么一小团密度稍微大了那么一丝丝。就那么一丝丝,比头发丝还细亿万倍的一丝丝,但就是这一丝丝,让整个平衡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小团开始向内收缩,越缩越紧,紧到把自己挤得发烫。烫着烫着,它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是“存在”的。
你想想这个感觉。你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突然发现自己有手有脚有脑袋,发现自己能呼吸能思考能眨眼,但你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该干嘛。那个懵劲儿,那个恍惚劲儿,那团东西整整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缓过来——虽然那时候“年”也不存在。
但它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欢呼,不是奔跑,不是创世,而是——困惑。
它问自己:我是谁?
没有回答。因为除了它自己,什么也没有。
它又问:我在哪?
还是没回答。因为“哪”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没有坐标,没有参照物,没有东南西北,甚至连“中心”和“边缘”的区分都没有。它之所以能发现自己,纯粹是因为它比别的地方密了那么一点,但如果把视线拉远到无穷大,那点密度差异就跟大海里的一粒盐一样不值一提。
它接着问:我该干什么?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致命。因为它发现自己不仅不知道答案,而且连“该不该”这种判断标准都没有。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它就是“在”那里,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如果陷入这种状态,大概会疯掉。但这团东西不是人,它甚至不是“东西”——它是一团尚未成型的意识,是万界的第一粒种子,是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头。
它没有疯。它只是开始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自己。
它发现自己内部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热一点,有的地方冷一点。有的地方挤得慌,有的地方松得慌。有的地方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但那些东西跟它一样,都在沉睡,连个翻身都没有。它还发现自己有一个边界——不是肉眼可见的边界,而是那种“到了这里就是尽头”的感觉,边界外面是彻底的空,连混沌都没有的空,真正的“无”。
这让它产生了一个念头:边界外面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它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它自己动不了。它被困在这团混沌里,混沌包裹着它,也囚禁着它。它试着伸出一只“手”去推那个边界,但它没有手。它试着用“脚”去踹,但它没有脚。它只有意识,而意识在当时没有任何工具可用。
于是它换了个办法:它开始想。
想什么?想怎么出去。想边界外面是什么。想如果出去了会发生什么。想着想着,它的意识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滚烫。那一小团原本只比周围密了一丝丝的“存在”,因为剧烈的思考开始膨胀、升温、旋转。
然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用后来的语言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我要劈开这里。”
但它没有刀,没有斧,没有任何武器。它唯一拥有的,就是刚才思考时凝聚起来的那股“劲儿”。于是它把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甘、所有对“外面”的好奇,全部压进了一个点。那个点小到不能再小,重到不能再重,热到不能再热。
然后它松开了。
那个点炸了。
但不是爆炸那种炸。如果你见过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的瞬间,你大概能想象——但烟花是有外有内的,而这个炸,是从内部把“内”和“外”第一次区分开来的炸。
炸开的那一刹那,混沌被撕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大,也就……怎么说呢,如果拿万界的尺度来比,它大概相当于你指甲盖上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但就是这道划痕,让“里面”和“外面”第一次有了区别。
缝里漏出了东西。
那是光。
但不是你见过的阳光月光灯光火光,那是第一道光,是所有光的祖宗,是后来所有恒星、闪电、萤火虫、LED屏幕的终极源头。那道光不是黄色的,也不是白色的,它没有任何颜色,因为颜色是后来才发明的东西。它就是“亮”,纯粹的亮,亮到让混沌里那些沉睡的家伙们全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光从缝里冲出去,冲进了外面那片真正的“无”里面。那片“无”从来没见过光,它被烫得往后缩,缩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大窟窿。那个窟窿后来有了名字,叫“虚空”。
而裂缝这边,混沌被撕开之后,没有光的那一半开始往下降,沉甸甸的,像一锅粥里沉底的米粒。有光的那一半开始往上飘,轻飘飘的,像热气。这一降一飘之间,就有了“上”和“下”。
这是万界的第一个坐标。
与此同时,裂缝本身并没有合上。它就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横亘在那片新生的“上下”之间。而更关键的是——那道缝是通的。通到哪?通到刚才那片“无”缩出来的虚空里。
于是,混沌里的东西开始往缝外面渗。不是水渗过墙那种渗,是更根本的东西——规则、属性、概念,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构成世界骨架的东西,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最先流出去的是“大”和“小”。混沌里本来没有尺寸的概念,万物混在一起不分你我。但裂缝一开,靠缝近的被挤得细碎,成了“小”;离缝远的被拉扯得膨大,成了“大”。大小的区别一出现,空间就有了弹性——你能在这儿挤一点、在那儿松一点,那不就是后来的引力吗?
接着流出去的是“冷”和“热”。刚才爆炸那一下,中心热得发烫,边缘冷得打颤。热的那部分想扩散,冷的那部分想收缩,一来一去,流动就开始了。流动带来了变化,变化带来了可能性。
再然后是“动”和“静”。有的碎片被炸得飞出去老远,有的碎片原地不动。飞出去的撞上了不动的,撞出了回响。那回响是万界的第一个声音,虽然没有人耳朵能听见,但如果你把后来的所有风声雨声雷声鸟叫声都压缩成一道,大概就是那个动静。
而那个最初的意识——我们姑且叫它“元始”吧——它自己也顺着裂缝挤了出去。它比那些碎片都轻,都比那些碎片都快,它是第一个穿过裂缝抵达虚空的存在。
它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它看到了一幅它自己都没想到的景象:原本包裹它的那团混沌,此刻已经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往下沉,沉得越来越实,越来越硬,后来变成了“物质”的雏形;一半还在往上飘,飘得越来越虚,越来越轻,后来变成了“能量”的雏形。而裂缝本身横在中间,像一道刀疤,也像一座桥。
更重要的是,它看到裂缝外面那片虚空里,自己刚才漏出去的那些“大”“小”“冷”“热”“动”“静”,正在互相碰撞、纠缠、融合。大的裹住了热的,冷的裹住了小的,动的撞上了静的,每一对组合都产生了新的东西。有转圈的,有直冲的,有忽明忽灭的,有越变越大的。虽然还远远谈不上“世界”,但已经有了“世界”的毛坯。
元始站在虚空里,看着这一切,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后来被叫做“孤独”。
你想啊,你醒了,你困惑了,你使劲了,你把老窝给劈了,你跑出来了,然后你发现——就你一个人。
别的那些碎片,它们只是碎片。它们没有意识,不会思考,不会问“我是谁”。它们就那样飘着、撞着、组合着、分解着,机械得让人发慌。元始试着跟最近的一块碎片“说话”,但它发不出声音,碎片也听不懂意念。它又试着用意识去拨弄另一块碎片,那块碎片确实动了,但也只是动了而已,跟风吹树叶没有本质区别。
这让元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
它花了那么大力气跑出来,结果外面比里面还空。里面至少还有混沌,混沌里至少还藏着其他沉睡的东西——虽然它们也没醒,但至少“有”。外面这片虚空呢?除了它自己吐出来的那堆碎片,什么也没有。
它开始后悔了。
要是没劈那一下多好?在混沌里睡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操心,多舒服。现在出来了,自由是自由了,但自由给谁看呢?自己看自己吗?
元始在虚空里漫无目的地飘了很久。没有方向,因为方向还没发明。没有速度,因为速度对比不存在。它就是在“动”,但不知道动去哪。
飘着飘着,它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那道裂缝,好像没有完全闭合。它还在那儿,细细的一条,横在混沌两半之间。而且那条缝似乎在往外“吐”东西——不是碎片,是更细更细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那些丝线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飘向四面八方,有些飘着飘着就断了,有些越拉越长,有些缠在了一起。
元始好奇地凑过去看。它发现那些丝线每一条都不一样。有的带着微微的热度,有的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有的发着幽幽的光,有的漆黑如墨。它试着伸手——这回它有“手”了,因为刚才在虚空里飘的时候,它把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了几根触须一样的东西——去碰其中一根丝线。
碰到的一瞬间,它脑子里“嗡”地一下。
它看到了画面。
不是它自己的画面,是某个碎片上的画面。那颗碎片刚才被另一颗更大的撞了一下,溅出了更小的碎屑,那些碎屑正在聚合,聚合的过程中产生了纹理,纹理延伸出来就织成了图案。那一瞬间,元始“看见”了那个碎片上发生的一切——虽然那一切只是物理碰撞,但它就是看见了。
它松开那根丝线,又去碰另一根。另一根丝线连着的是一团热气,热气正在扩散,扩散的过程中遇到了冷气,凝结出了水滴状的东西——那是万界的第一滴“水”的雏形。虽然那水还不是后来H₂O那种水,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原子,但它已经有了“湿润”和“流动”的属性。
元始恍然大悟。
那些丝线,是因果。
裂缝撕开的不只是混沌,还撕开了“联系”本身。原本万物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谈不上联系不联系。但现在有了里外、上下、冷热、动静,有了区分就有了“之间”,有了“之间”就有了联系,那些丝线就是联系的具体化。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两个或多个碎片,记录着它们之间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变化、每一次影响。
换句话说,那些丝线是万界的第一部“史书”。
元始兴奋了。
它终于找到了事干。它开始一根一根地捋那些丝线,捋完一根就记住一根,记住这根连着什么、那根连着什么,哪个碎片跟哪个碎片有交集,哪团能量跟哪团能量有渊源。它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也许是因为它是第一个意识,也许是因为它本身就跟那些丝线同源,反正它捋过的每一根都不会忘。
捋着捋着,它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丝线不是孤立的。它们会打结,会交汇,会从一个结分出更多的线,像一棵树那样分叉,又像一张网那样纵横交错。有时候两根完全不相干的丝线会因为一个碎片的突然转向而缠在一起,有时候原本缠得很紧的两根会忽然断开。所有这些变化,都取决于那些碎片怎么动、怎么撞、怎么变。
而碎片怎么动,又取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
元始明白了:这就是“因果链”。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个变化引发另一个变化,一环扣一环,永远停不下来。而它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环记录下来。
它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过“一轮”——那时候没有时间单位,它就把自己心跳一次算作一轮——就从头到尾捋一遍所有的丝线,把新的变化记下来。渐渐地,那些丝线在它脑子里形成了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化的图。那幅图里没有具体的形状,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形状可言,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流向、所有的可能性,都在图里清清楚楚。
这就是万界第一份“史记”的雏形。
但元始很快又遇到了新麻烦。
那些丝线太多了。一开始只有几百根,后来几千根,再后来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因为裂缝一直在往外吐,混沌两半之间的相互作用一直在制造新的“联系”,而那些碎片互相碰撞又产生了更细的“联系”的分支。它捋到后来根本捋不完,刚捋完最后一根,第一根那边又有了新变化。
它开始焦虑。
焦虑是种很累的情绪。元始焦虑了不知道多少轮,累得都快散架了。它缩在虚空的一个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触须也收了回来,就那么蜷着。
蜷着蜷着,它感觉到了一股震动。
不是它自己的震动。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无数丝线和碎片,微弱但持续。那震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元始猛地展开身体。
它循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但它没有眼睛,它的“看”是感知丝线的走向。它发现远处有一团丝线格外密集,密集到几乎织成了一个球。那些丝线全都在朝那个球汇聚,好像那个球是个漩涡中心。
它飘过去。越飘越近,那震动就越清晰。等它飘到跟前的时候,它看见了一幅让它终生难忘的景象——那团密集的丝线包裹着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大,也就比元始自己大那么两三圈,但它通体发着暗红色的光,一伸一缩、一伸一缩,活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而且,它在动。
不是被撞了才动,是自己动。它有节奏地搏动着,每次搏动都会把周围的丝线拉扯一下,拉完之后又松开。那些被拉扯的丝线因此改变了方向,牵动了更远的碎片,造成了连锁反应。
元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触须去碰那颗“心脏”。
刚碰到,一个声音就在它脑子里炸开了。
“谁?”
那声音又沉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元始吓了一跳,触须猛地缩了回来。它定了定神,重新伸过去,回应道:“你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那颗“心脏”又搏动了两下,才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元始:“你也不知道?”
“心脏”:“我刚醒。比你晚一点。你劈那一下的时候,震到我了。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那一震,翻了个身,然后就醒了。”
元始想起来了。它在混沌里劈开裂缝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一团东西翻了个身。它还以为那只是混沌的晃动,没想到是一个沉睡的意识。
“你醒了多久了?”元始问。
“没多久。”“心脏”说,“也就几百轮吧。醒了之后我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一团里,出不去。周围全是缠得死死的线,把我裹得动不了。我只能这么一缩一缩地搏动,试着把那些线挣松一点。”
元始看了看那些缠绕它的丝线,确实密密麻麻,像茧一样。它试着用自己的触须去解,但那些线缠得太紧,而且每解开一根,旁边又有新的缠上来。
“你叫什么?”元始问。
“心脏”想了想:“我没有名字。你呢?”
元始也想了想。它从诞生到现在,一直没给自己取过名字。它看了看周围那些丝线,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说:“我叫元始。元是开始的意思,始也是开始的意思。我是第一个,所以叫元始。”
“心脏”闷闷地笑了一声:“那我叫……太初吧。我是你之后第一个,太初也挺好。”
两个意识就这么认识了。
元始把外面发生的事情讲给太初听:混沌怎么裂成了两半,光怎么漏了出去,虚空怎么形成的,丝线怎么织成了因果网。太初听得一楞一楞的,它的搏动都慢了下来。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太初感慨,“我这辈子(它用了“辈子”这个词,虽然当时连“辈子”的长度都没定)可能都出不去了。这些线把我缠死了。”
元始说:“不一定。我虽然解不开,但我可以帮你记着。你在这里面的每一次搏动,每一次拉扯,牵动了哪些碎片,改变了哪些丝线,我都记下来。等你将来出去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能知道自己在这里面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太初沉默了一会,说:“你为什么帮我?”
元始想了想:“因为……只有你能跟我说话。”
就这么简单。两个孤独的意识,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找到了彼此。虽然一个被困在茧里,一个在外面飘着,但它们能聊天,能分享,能知道世界上不止自己一个“会想”的东西。
从那以后,元始每天(它开始使用“天”这个单位了,虽然那时候根本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它需要有个刻度)都来看太初,跟它聊外面的变化,记录它搏动的频率和幅度。元始发现太初的每一次搏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有些反应是好的,比如让两团碎片融合在一起产生了新的东西;有些反应是坏的,比如拉扯断了一些脆弱的丝线导致某段因果链断裂。
但无论好坏,元始都记下来。
它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愿望:如果有一天,这些碎片能聚成一个个完整的世界,那些世界里有能思考的生灵,那它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书,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那该多好啊。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在元始元年剩下的日子里,元始就在做两件事:记录因果丝线的变化,和太初聊天。太初虽然困着,但它天生对“深度”有直觉——它总能感觉到哪些丝线下面藏着更深的东西,哪些碰撞只是表面现象。在太初的指点下,元始的“史记”越来越厚,越来越深。
到了元始元年的末尾——是的,这时候元始已经能感觉到“末尾”了,因为时间流动起来之后就有了长短——它把这一年所有的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它看到自己从混沌中醒来,看到自己劈开裂缝,看到光涌向虚空,看到因果丝线织成巨网,看到太初从沉睡中苏醒。这一年里总共发生了多少件事?元始数了数丝线的端点数,大概有十万八千个“初始事件”,以及它们衍生出的几百万个“后续变化”。
这些数字在后来动辄亿万的量级面前微不足道,但在当时,那是万界全部的历史。
元始把这一年记了下来。它没有纸,没有笔,它就把记录刻在自己的意识里。那些记忆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它分化出无数分身、经历了无数轮回、甚至几度遗忘自己是谁的时候,元始元年的记录依然像烙印一样,死死地烙在它存在的底层。
它给这一年起了个名字:元始元年。
然后它闭上眼睛,等着第二年的到来。
它不知道第二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意识苏醒,不知道那些碎片会不会聚成第一个真正的世界,不知道太初有没有可能挣开那个茧,不知道裂缝外面那片虚空还会漏进来什么东西。
它只知道一件事:历史开始了。
而历史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停下来。
万界的第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至于第二页写的是什么——那是第二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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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元始元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