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三分，我坐在工位上修改年会流程文档，屏幕光映在脸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清越的助理发来消息：“许总让您把修改后的流程发给她，她要核对一遍。”我点了“收到”，保存文件，添加备注，发送。
做完这些，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喉咙。放下杯子时，余光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她走进办公室区域，没看我，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空气里多了一根绷紧的线。
九点十七分，茶水间有人开始议论今天的年会安排。说今年规格比往年高，连赵氏的人都来了几个。我说不准是谁接了句：“人家赵总亲自到场，面子给足了。”旁边人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十点整，管理层例会结束。散会后人群陆续往外走，我在最后起身。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袋。我没说话，走到她身边半步的位置停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调整距离，也没说什么，转身往电梯口走。
我们并肩进了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一身深灰西装套裙，盘发一丝不乱；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起了毛边，腕上的银镯子在灯光下一闪。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了我的衣角，像是无意，又停了一瞬。
“流程你改得不错。”她说，“第三项主持词顺序调了，我很赞成。”
“那个环节容易冷场。”我说，“先放员工视频，情绪垫起来，再请领导讲话，效果更好。”
她点点头，没再开口。电梯降到负一层，车库里光线暗了些。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我也跟着过去。这次她没问我要不要坐后面，直接拉开副驾的门。我坐进去，关上门，车内安静了几秒。
引擎启动，车子驶出地库。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用力。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赵天麟今天会来。”我说。
她眼神没动。“我知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怕他来。”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你再被牵连。”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解释没用。她现在愿意让我站她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回应。
公司宴会厅设在三楼多功能厅。下午四点，宾客陆续入场。红毯铺到门口，花篮摆成弧形，电子屏滚动播放许氏集团年度成就短片。我和她从侧门进入后台，穿过一条窄通道来到主台侧面。那里有个小休息区，沙发、茶几、饮水机都摆好了。
“你在这儿等一下。”她说，“我先上去打招呼，五分钟后你上来，站我右边。”
我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走回来，抬手替我理了理领口。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脖颈皮肤，带起一点温热。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比平时软了一些。
“别让他们把你推出去。”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她碰过的地方。领子已经很旧了，扣子也泛黄，但今天早上我还是仔细擦了皮鞋，刮了胡子。周三那天的习惯，一直没改。
五点整，主持人宣布开场。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她走上主台中央，接过话筒，声音清晰平稳。介绍完年度业绩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接下来，我想请一个人上台。”她说，“他是我的丈夫，也是这半年来，默默支持我走过最难时刻的人。今天，请允许我正式向大家介绍——陈砚舟。”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喝茶，也有掌声响起，稀稀拉拉。
我从侧台上台，脚步不快。走到她身边时，她没有退开，也没有靠近，就站在原地等我。我站定，面向台下。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烫。
“谢谢。”我说，“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给了我这个位置。我不求别人认可，只希望以后开会的时候，没人再问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台下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笑了，接着是更多的掌声。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不清是谁，也不重要。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
晚宴六点开始。圆桌摆了二十多桌，我和她坐在主桌，位置紧挨着。赵天麟果然来了，穿一身深蓝三件套西装，袖扣闪着冷光。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恭喜啊，陈先生。”他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你还缩在会议室角落记笔记，今天就能和许总并肩而立了。”
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总一向热情，今晚格外殷勤。”
他笑了一声，眼神没变。“听说你最近操作了几笔大宗交易？眼光准得很。不过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所以每一步我都走得慢。”我说，“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向许清越：“许总，你也信他能把赵氏资产整合好？毕竟……他可没在正经企业干过一天。”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赵总的项目，是我批的。责任在我，不用推给别人。”
赵天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我低头吃饭，没动那杯酒。她用纸巾擦了擦嘴，低声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我说，“但他想动手，就得冒风险。”
她没接话。桌上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服务生换碟、倒茶，一切如常。台上有节目表演，唱歌跳舞，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七点二十分，大厅突然黑了。
所有灯一瞬间熄灭，音乐戛然而止。人群发出惊呼，椅子挪动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应急灯没亮，整个空间陷入彻底黑暗。
“停电了？”有人喊。
“怎么回事！”
我本能地伸手去抓她手腕，但她已经站了起来。“别动！”我低声说，“等两秒。”
就在这时，我听见脚步声逼近。不是零散慌乱的那种，而是整齐、快速、目标明确。三个人影从侧面冲上来，一人架住我一条胳膊，另一个捂住了我的嘴。
“你们干什么！”我听见她吼了一声。
我没时间反应，整个人被拖离座位。他们力气很大，动作熟练，把我往后台通道拽。我挣扎了一下，踢中一人小腿，但立刻被人从背后撞了一肘，肋骨处传来钝痛。嘴里塞进一团布，呼吸变得困难。
“别逼我们用针。”有人在我耳边说。
我咬紧牙关，试图记住他们的方向。通道拐了两个弯，地面由地毯变成水泥，空气变冷。我能听见远处宴会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隔着一堵墙。
他们把我推进一间屋子，反手关门。屋里有股机油味，可能是设备间。我被按在墙上，双手被塑料扎带扣住，背对着他们。门外传来几句简短对话：
“按计划，等半小时再放信号。”
“赵总那边确认了，照做。”
“她要是报警怎么办？”
“报警也没用，摄像头全断了十分钟。等恢复的时候，人早就不在原地了。”
我靠在墙上，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意识清醒，心跳很快，但没乱。他们没搜身，也没拿走手表。银镯子还在腕上，贴着皮肤发烫。
与此同时，宴会厅灯光恢复。
许清越第一时间发现身边空了。她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陈砚舟呢？”她抓住一个服务员，“刚才谁把他带走了？”
那人一脸茫然。“我没……我不知道。”
她冲向安保室。值班人员正在重启系统。“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断电？”
“线路故障，已经修好了。”
“监控呢？”
“刚恢复，正在加载录像。”
她一把推开操作员，自己调取主厅画面。时间轴拉回停电瞬间：一群人影迅速围拢，将我架走。画面模糊，但动作清晰。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按在回放键上，一遍遍重看。
“追踪他们去向！”她声音发抖，“从后台通道开始查！通知所有保安，封锁地下车库出口！”
“许总，要不要报警？”
“先找人！”她吼完，转身冲出门外。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她沿着通道追过去，推开每一扇门，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应。
赵天麟坐在主桌，慢慢喝了口酒。灯光亮起时，他抬眼扫了一圈主台，发现空位，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起身，也没叫人，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投向出口方向，眼神沉静。
安保室里，监控画面终于拼接出完整路径：我被带入B2层设备通道，最后出现在消防楼梯拐角，之后信号中断。许清越站在屏幕前，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掏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忙音。
“陈砚舟……”她喃喃了一句，又按了重拨。
依旧不通。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可她只觉得冷。刚才那一幕还卡在脑子里——他站在我身边，领口歪了一点，我伸手去理，他没躲。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我主动碰他。
而现在，他不见了。
她转身冲出安保室，直奔地下车库。保安拦不住她。她一辆车一辆车地看，掀开后备箱，拍打车门。有人认出她，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陈砚舟！”她喊，“你在哪儿！”
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没人回答。
我被关在那间屋子里，背靠着墙。手腕被扎带勒得发麻，嘴里那团布让我只能用鼻子呼吸。门外脚步声偶尔经过，但没人进来。我能听见远处钟表滴答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把我带到哪儿。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会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