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五分,电梯门在十一楼打开。我拎着包走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方向走。走廊安静,只有保洁推车碾过地砖的轻微响动。快到拐角时,我放慢了半步。
小桌上的咖啡还在,纸杯边缘凝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稳:“今日湿度上升,宜饮姜茶。”
我没立刻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张桌子原本只是行政临时摆的杂物架,现在却成了某种固定仪式的支点。他每天来,放下杯子,写一句话,转身就走。从不敲门,也不等回应。
我伸手拿起咖啡,温的,没凉透。指尖蹭过纸杯侧面,留下一道浅痕。便签我没动,风从空调口吹下来,纸角微微翘起。
“清越姐。”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李婉站在几步外,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穿件藕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刚下楼碰见志明叔,他说你最近常加班,特意让我带点自家熬的红枣茶上来。”她把保温壶放在桌上另一头,“趁热喝。”
“谢谢。”我说。
“不客气嘛。”她笑了笑,目光扫过那杯黑咖啡和便签,“砚舟还是这么细心啊。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外头有人讲闲话,说你现在开会都带着他的意见走,连财务汇报的语气都软了。”
我没接话。
“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家底,女人坐这个位置,一步不能错。他一个外姓人,插手太多,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可都在算。”她叹了口气,“我不是挑事,就是担心你被拖累。”
我拧开保温壶盖,热气冒出来,扑在脸上。“他没参加任何决策会。”
“可影响是无形的。”她靠过来一点,“你看前年林董夫人,本来好好的常务,结果老公天天陪她出席,媒体一通炒,董事会觉得她没了独立性,最后不也退了?”
我合上壶盖,声音有点闷:“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自己清楚。”
“我知道你有分寸。”她马上换了语气,“要不这样,下次活动你一个人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反应。真没事,我也安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又看了眼手表:“哎呀,待会还有个会,先走了。茶记得喝,补气血的。”
她走后,我站了一会儿,才把咖啡端进办公室。杯子放在桌角,离键盘远些,避免打翻。便签我收进了抽屉,夹在当日会议纪要下面。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通知:下午三点,供应链重组方案汇报,照例列席。
我打开电脑,开始翻材料。屏幕光映在桌面上,照出玻璃杯的轮廓。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
许宅偏厅,午后两点。
张婶端着托盘进来时,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志明坐在主位,手里捏着茶杯,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李婉挨着他右边,正低头刷手机。另两个是远房表妹和堂嫂,围着一张小圆桌嗑瓜子。
“来了?”李婉抬头,“正好,说事儿呢。”
张婶把点心放下,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许志明叫住她,“你也在许家长年了,听听看。”
张婶停下,站在屏风边上,围裙带子垂在身侧。
“清越最近跟那个陈砚舟走得近了。”许志明吹了吹茶面,“昨天下班一起走的,还共撑一把伞,被人拍到了。”
“可不是。”李婉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外面都传开了,说许家女主人被赘婿拿捏住了,连走路都要等人送。”
“荒唐。”堂嫂把瓜子壳吐进纸巾,“当初招他进来,不就是图他老实听话?现在倒好,翻身做主了?”
“关键是清越认了。”表妹插嘴,“昨天她亲自把砚舟的报告放到优先审阅位,连林总监都没这待遇。”
屋里静了两秒。
“不能惯着。”许志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我们这些旁系,哪个不是看着许家起来的?现在让个外人掌权,以后资源往哪儿分?话事权谁说了算?”
“可董事长已经松口了。”张婶忽然开口,“昨儿还拿茅台敬他。”
“那是面子。”许志明冷笑,“真信他?早把他赶出去了。现在不过是利用他收拾赵家残局。等风头过去,照样得低头。”
李婉点头:“所以得趁现在,让他露馅。”
“怎么弄?”表妹问。
“从清越下手。”李婉把手机收起来,“她最怕什么?怕失权,怕被人说靠男人撑腰。我们就告诉她——她越亲近陈砚舟,别人越觉得她镇不住场。”
“对。”堂嫂接话,“就说‘贤内助’三个字听着好听,实则贬义。哪个女强人身边带个显眼的丈夫?不都低调藏着?”
“那就这么定。”许志明环视一圈,“李婉去跟她‘谈心’,其他人散出去,该聊天聊天,该喝茶喝茶。就说最近清越变了,不像从前利落了,八成是家里那位管得太宽。”
张婶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托盘,走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
下午五点四十分,我关掉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太阳穴。窗外雨丝斜飘,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水痕。办公室只剩我一人,灯是暗的,只靠屏幕微光映着脸。
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李婉探头进来,没完全开门,像怕打扰。“还没走?”
“马上。”我把U盘拔下来,塞进西装内袋。
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刚才开会,几个董事聊起来,说你最近风格太温和了,不像以前敢拍板。”
我抬眼:“什么意思?”
“就是……”她坐下,语气放软,“有人说,你以前训人都不带喘气的,现在连林总监提不同意见都不驳了。是不是因为家里那位……开始影响你判断?”
“我没有受影响。”
“我相信你。”她马上说,“但外面风言风语止不住。你要是个普通高管,爱谁谁。可你是许家的招牌,一个眼神不对,股价都能抖三抖。”
她停顿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你要不要试试,暂时减少跟他一起露面?比如下周的供应商大会,你一个人去?看看董事会什么反应。要是他们觉得你更稳了,那就是好事;要是反而质疑,说明大家真把你当‘夫妻档’看了。”
我没说话。
她起身,轻轻拍了下我肩膀:“别多想,我是为你好。真正心疼你的家人,才会说这些难听的。”
她走了,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摩挲右手的翡翠扳指。冰凉的玉贴着皮肤,纹丝不动。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是陈砚舟发来的消息:“明早七点二十,公司楼下等你,一起去吃早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
晚上八点,我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雨没停,雨刷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路上车不多,路灯在湿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张婶:“砚舟啊,今晚炖点萝卜排骨汤,要不要送来?”
我回:“不用,最近清淡些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视线回到前方。
街边店铺陆续关门,霓虹灯一盏盏灭掉。经过那家面馆时,我放慢了速度。店里没人,灯也熄了,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雨幕中,城市像被泡在水里,轮廓模糊。后视镜里,那片昏黄的灯光迅速缩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方向盘握在手里,温度适中。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背贴住椅背。
脑子里还在转李婉的话。
“别人觉得你镇不住场。”
“夫妻档。”
“影响判断。”
这些词像钉子,一根根扎进来,不深,但扎得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前方路口亮起绿灯。
车子平稳穿过斑马线,驶向许宅方向。
家里的灯还亮着,二楼书房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线光。我知道他在那里,可能正翻资料,也可能只是坐着。
我停好车,拎包下车,撑开伞。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脚边溅出小圈水花。
我站在车旁没动,抬头看了眼那扇窗。
一秒,两秒。
然后收伞,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