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的雨停了，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还带着湿气。我照常六点五十到公司，穿过大堂时保安冲我点头，我没应声，径直上了十一楼。走廊安静，她的办公室门锁着，灯也没亮。我从包里拿出一杯黑咖啡，放在门外的小桌上，旁边压了张便签。
这次写的不是天气，也不是工作提醒。字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今日气压偏低，注意偏头痛。”
放下杯子，我看了一眼手表，七点整。站了不到两分钟，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脚步刚迈出去，听见身后有动静。
门开了。
我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手里拎着包，站在门口没动。我听见她走近的声音，然后是纸杯被拿起的轻响。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陈砚舟。”
我顿住。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没有转身，只点了点头。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些。“你一直……都知道我容易头疼？”
“数据模型里有你近三年的加班记录，发病频率和气压变化相关系数0.78。”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得很轻，像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用算的。”
“不是算，”我看着前方空荡的走廊，“是记的。”
她没再说话。我也站着，没动。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有点凉。那杯咖啡她没放回去，也没端进办公室，就捧在手里，像是怕它冷掉。
过了十几秒，她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门。我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安排。我坐在工位上处理邮件，翻看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图，脑子很静。上午十点半，内线电话响了。助理说许总有事找我，约我在天台见面。
我没问什么事，只说知道了。
天台平时没人去，铁门常年上锁，钥匙在行政部。但她既然约了，说明已经打过招呼。我推门上去时，风比楼下大，吹得衣角贴在腿上。她背对着楼梯口站着，手扶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隔了半步距离。
“为什么从不解释？”她忽然开口，没看我，“哪怕一次？”
我看了眼远处的楼群，阳光正从云缝里透出来。“解释要对方愿意听。”我说，“以前你不看我，我说什么都是噪音。”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是不想被理解，”我声音没变，“只是学会了等。”
她抿了下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以为你图的是许家的钱和地位。”她说，“我嫁给你，是为保住母亲留下的团队；我以为你也只是交易。”
我摇头：“我留下，是因为这里能让我继续盯盘，也能离母亲近一点。”
她说不出话了。眼神变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我说，“你现在看见我了，就够了。”
风停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车流声，还有隐约的人语。我们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僵着的劲儿散了。她站的位置离我近了些，肩膀几乎碰到我的袖子。
中午过后，天空又阴了下来。我下班时看了眼窗外，细雨已经开始飘落。我拿了伞，从东侧楼梯下去，走到大厦门前。外面人不多，有几个撑伞的上班族快步走过。
我正准备打开伞，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是她。
她从旋转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包，没带伞。我停下动作，等她走近。
“一起走不行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顿了一下，把伞移正，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她没躲，自然地走进伞下。我们并肩往外走，步伐慢慢对上了节奏。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路边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影子连在一起。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忽然说：“你常走这条路？”
“嗯。”我说，“以前值夜班，总在这附近吃东西。”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老式面馆，招牌有些褪色，写着“老张阳春面”。玻璃窗里亮着黄光，有人在里面吃饭。
“进去坐会儿？”她问。
我没料到她会提这个，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勉强。
“好。”我说。
我们推门进去，店里不大，几张木桌擦得很干净。老板认得我，抬头笑了笑：“老样子？”
我点头，又看向她。她看了看菜单，说：“我也要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老板应了，转身进厨房。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暖气开着，身上潮气慢慢散了。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一颗扣子。
“以后……”她忽然开口，“你的报告，我想第一个看。”
我看她。
“我不想再错过。”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轻，但没回避我的目光。
“以后的事，”我说，“可以慢慢说。”
她点点头，嘴角有一点弧度，没笑出来，但我知道她在高兴。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她用筷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眉头微松。“味道不错。”她说。
我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底清淡。三年来第一次，我和她坐在同一家店里吃饭，不是应酬，不是家族聚会，就是两个人，安安静静。
窗外雨渐渐小了。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买热饮，店员笑着递给她。我收回视线，发现她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后，老板过来收碗，笑着说：“你们俩，挺配的。”
她愣了一下，没反驳。我付了钱，起身拿伞。走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滑，倒映着路灯和楼宇的光。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快到地铁口时，她停下脚步。“我打车吧。”她说。
“我送你。”我说。
她没拒绝。我们走向停车区。路上她忽然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我没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我说：“好。”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一点细纹，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我拉开副驾驶门，她坐进去，系上安全带。我绕到驾驶座，插上钥匙，仪表盘亮起。时间显示十九点四十七分。
车子启动，灯光切开夜色。我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家面馆的招牌渐渐远去，最终被高楼遮住。
我握紧方向盘，朝着她公寓的方向开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我没有说话，也没去调整音乐或广播。这一刻不需要说什么。
到了楼下，她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她回头看我：“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她关上门，撑开随身带的折叠伞，走向单元门。我看着她走进大厅，灯光照亮她的背影，然后消失在电梯间。
我调转车头，往许宅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回到老宅，我停好车，走上二楼。书房灯还亮着，我坐下，翻开一本旧笔记本——里面记着三年来的操盘记录，也有几页夹着母亲的照片和扫墓日期。
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那里空着，只有一行日期：明天。
我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明日会议时间调整至十点，您是否需要修改行程？”
我看了眼屏幕，没回复，只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窗外，云散了些，露出一角夜空。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
我坐着没动，也没开别的灯。房间里很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条通向主屋的小路。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他们让我从后门走，说是佣人通道。现在我不用走了，但他们也不拦我。
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她说的那句话。
“我想第一个看。”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一种选择。
我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明天的日程：
七点，起床
七点二十分，出门
七点五十分，到公司
八点，送咖啡
八点零五分，等她出现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合上本子，关灯出门。
走廊尽头，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浅白色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