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走廊的灯亮了一瞬。我站在门口没回头,听见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空调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点凉意。我没等回应,转身往电梯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时候,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我调出许氏内部系统,找到她邮箱,把昨晚整理好的补充资料传了过去。标题写了四个字:“数据校验更新”。正文就一句话:第三页现金流模型已修正,请查收。附件是PDF,加密的,只有她能打开。
做完这些,我关掉页面,没再看一眼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我到了公司。大堂还没几个人,保安在刷手机,看见我点头笑了笑。我径直上了十一楼,走到她办公室外。门锁着,我从包里拿出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旁边压了张便签。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清楚:“今早有雨,伞在前台。”咖啡还是热的,杯壁贴了温度标签,显示62度。
我看了眼手表,七点整。站了不到三分钟,转身走了。全程没碰门把手,也没留下任何声音。
她到的时候是八点十七分。助理先来的,推门进去,看见桌上的咖啡愣了一下。她端起来闻了闻,转身问外面的人:“谁送的?”没人应。她又看了看便签,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然后把咖啡轻轻移到文件架旁边,离她常用的位置近了些。
那天果然下雨了。中午前就开始下,不大,但持续。我路过前台时,看见那把黑色长柄伞还在架子上,没动过。下午四点,我看了一眼监控记录——她没去拿。
第三天,一切照旧。我七点前到,放咖啡,留便签。这次写的是:“空调设定已调高两度,注意通风。”她依旧没提,但助理告诉我,她那天进门前停了一下,看了眼杯子,才进去。
第四天夜里,她加班到十一点。我提前打了电话给物业,让电梯预留,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茶水间里我放了温水和一小盒胃药,标签朝上,写着“饭后服用”。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水杯还冒着热气,伸手摸了摸,没说话,倒了一小杯喝下去。
第五天是暴雨。雷声一阵接一阵,窗户上全是水痕。她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快十二点,手机没电,钥匙落在会议室。她站在大厦门口,雨泼下来,地上积水反着光。出租车不好叫,她正准备冲出去,门口出现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
她抬头,看见伞下没人,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夹在伞柄上。展开看,上面是我写的字:“别淋着,我送你回家。”
车停在斜对面路边,灯关着。我坐在驾驶座,没下车,也没摇窗。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抱着包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安全带是她自己系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系这个。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说。车子启动,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路上几乎没车,路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慢一些。到了她公寓楼下,她开门前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我没回应,只点点头。她下车后,我把伞收好放在后座,车掉头回了许宅。
第六天早晨,我照常去公司。她来得比平时早,在晨会开始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我坐在后排,她没看我。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风险控制方案,有人提出要暂缓推进。她翻了下手边的材料,忽然说:“陈砚舟昨天提交的简报里提到过这个问题。”
全场安静了一下。她继续说:“他指出供应商账期错配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建议提前注入流动性支持。这个意见……建议采纳。”
没人接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散会后,我在工位上处理邮件。助理过来敲门,说许总有话让我知道。我抬头。他说:“许总说,报告写得很好。”
我说知道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我看了眼屏幕,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平静。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了一块。我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茶水间。
第七天,她没加班。我下班前路过她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我一直留在她门外的文件夹。封面朝上,我的名字印在角落。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那些字。
我没停下,也没靠近。只是从走廊另一侧走过,脚步没变。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盯盘。电脑开着,但没登录交易系统。屏幕上是一张K线图,静止的。我盯着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没想。母亲留下的银镯子搁在桌角,我没戴。手机响了,是助理的消息:“许总说了您的话。”
我看完,放下手机。屋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我伸手把屏幕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灯火通明,城市还在运转。我想起早上开会时她说的那句话,不是对着我,也不是为讨好谁,就是一句陈述。
但她说了。
我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不为操盘,也不为复盘。只是想看看明天的数据接口有没有异常。手指搭上键盘,敲了几行指令。屏幕跳转,一切正常。
第八天清晨,我又去了公司。七点差五分,我把咖啡放在她桌上。这次便签上写的是:“今天无雨,可开窗。”她来的时候,我已在自己的办公室。她走进门,看了眼咖啡,没马上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把玻璃推开了一半。
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气。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几分钟后,她拨了个内线电话给助理,说:“以后陈砚舟的文件,优先递给我。”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的意见,记入会议纪要。”
助理答应了。
我接到通知是在九点十四分。看完消息,我起身去打印一份新的项目说明。经过她办公室时,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没有抬头看,也没有放慢脚步。但我经过的那一秒,脚步比平常多停了半拍。
她没出来。
我也继续往前走。
到了茶水间,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握着纸杯,温度刚好。窗外阳光铺满楼群之间的缝隙,照在十一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扫过她的窗框。
我站在那儿喝了口水,没多看。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人开会争吵,也没人宣布决定。事情就这样一点点变了。不是谁开口求和,也不是谁低头认错。而是一个人坚持做了该做的事,另一个人终于愿意承认——那个人做的事,是有用的。
傍晚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经过她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站在走廊看了两秒,转身走向电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
走出大厦,空气清爽。我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散了些,露出几点星光。我迈步向前,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车停在老位置。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开关。仪表盘亮起,时间显示十九点三十二分。我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静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子启动,灯光切开夜色。我驶离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许氏大楼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被其他建筑遮住。
我握紧方向盘,朝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