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整,回车键被按下。
屏幕上的委托单瞬间弹出,“宏远精工”限价买单三成仓位,价格卡在昨日收盘价上浮0.6%,成交回报几乎同步跳出。陈砚舟没看账户余额变动,手指直接滑到鼠标滚轮,调出分时图与五日均线叠加界面。股价小幅高开后略有震荡,但始终站在五日线之上,十日线也呈缓慢抬头上穿趋势。他盯着量比柱状图,前十分钟成交量是前一日同期的一点四倍,不算猛,但持续有承接。
他点了根烟,没吸,夹在指间。
七点四十三分开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期间他一动没动,连水都没喝一口。眼睛干涩得发烫,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揉,也不能低头松劲儿。节奏一旦乱了,后面就全崩。
十点零七分,股价冲到2.1%后回落,盘口显示卖单突然堆积,买一档被砸穿两层。几笔大单连续砸出,看起来像是主力出货。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是早间财经新闻在播报某新能源项目审批进展,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他没抬头,只把音箱音量调低了一格。
这种时候最怕心慌。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位置止损割肉,结果下午就被拉涨停。他不是没吃过亏——三年前在证券所地下室盯盘,就因为一次误判,三天利润一夜吐光。那天晚上他在楼道里坐到天亮,啃着张婶送来的冷馒头,一边翻K线图一边记笔记。
这次不一样。
他调出MACD副图,绿柱确实在缩短,DIFF线开始走平。再对比二十一日均线斜率,角度已突破四十五度,属于标准的多头排列启动信号。前高压力位是8.97元,目前最高摸到8.91,差六分钱没破,但已经有资金在8.95挂了三千手托单。
他右手回到键盘,敲入指令:追加两成仓位,价格挂8.93。
委托刚提交,盘面立刻异动。一笔五千手的买单从天而降,直接吃掉上方所有卖单,股价瞬间跳涨至8.78%,突破前高。他的第二笔单子秒级成交。
半仓落定。
他靠向椅背,第一次深呼吸。肩膀松了一下,但脊背依旧挺直。电脑右下角时间显示十点十五分十七秒。
接下来就是等。
市场永远不缺陷阱。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股价冲到9.12元后开始回落,成交量迅速萎缩,十五分钟内跌回8.85,跌幅近三个点。分时图走出一个明显的“倒V”,许多技术派已经开始清仓。论坛上有帖子冒出来:“假突破,主力诱多出货”,“警惕高位双顶结构”。
陈砚舟没动。
他打开历史走势对照窗口,将当前形态与过去六个月的三次洗盘阶段并列比对。这一次回调深度为4.1%,未跌破二十日均线支撑位(8.76元),且最低点正好落在三十分钟级别的布林带中轨。更关键的是,龙虎榜虽未公布,但Level-2盘口显示,大单净流出并不明显,多数抛压来自十万以下的散户单。
这是典型的洗筹动作。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节拍。然后调出自动提醒设置,在8.78元挂了一笔一成仓位的补仓单,触发条件设为“分时均价线下穿后重新站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零五分,股价再次探底8.77元,瞬间反弹。他的系统自动弹出提示音,补仓单成交。
六成仓位完成布局。
他关掉所有辅助窗口,只留下主图与资金流向监控面板。这时候不能再做多余操作,盯住就行。他拿起水杯喝了口凉茶,喉咙有点发紧。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左侧,那里有一小块旧痕迹,是他前天不小心洒了咖啡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擦。
下午一点十三分,休市结束。
开盘前三分钟,他检查了一遍风控参数:单股持仓上限七成,止损线设在二十日均线下方3%,止盈暂不设。一切正常。
一点二十三分十七秒,异动来了。
“宏远精工”突然放量拉升,五笔万手级买单连续扫货,股价五分钟内从8.93冲到9.58,涨幅扩大至7.2%。消息面上并无重大利好,但市场情绪明显升温,板块联动效应显现,两只关联个股同步走强。
机会到了。
他没有立刻追高。满仓抄底是新手干的事,他要的是节奏。根据“首板后回调洗盘一个月左右再次迎来第二个涨停”的模型推演,结合月线级别五日均线上穿十日均线的突破形态,这波上涨大概率是第二波主升浪启动。
他采用分档挂单策略。
第一笔,9.61元买入一成,成交;
第二笔,9.75元挂单,等待;
第三笔,9.90元预埋单,以防加速。
每一步都卡在心理阻力位之后,既避免一次性高位接盘,又能确保吃到主要涨幅。
两点零八分,第二笔成交。
两点三十四分,第三笔成交。
十成仓位全部落袋。
他双手离开键盘,盯着实时盈亏栏。账户浮盈从开盘时的12.3%一路攀升,此刻已达到24.1%。整个过程他没说过一句话,也没起身活动。只有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都是只抽了半截就掐灭的。
尾盘最后十分钟,波动加剧。
部分获利资金开始撤退,股价一度从9.98回落至9.72,振幅超过两个点。有人清仓离场,论坛又冒出新帖:“见好就收,别贪”,“主力已经在高位派发”。
他没动。
反而调出主力资金监控模块,观察大单净流入趋势。数据显示,尽管散户在卖出,但机构席位和QFII通道仍在持续买入,尤其是临近收盘的最后五分钟,出现两笔千万级扫货单。
他判断,这不是短期炒作,而是有真实资金在建仓。
十五点整,交易结束。
“宏远精工”报收10.03元,涨停封死。
账户总收益27.6%,不仅抹平了此前四百多万的亏损,还创下近三个月单日盈利新高。屏幕上红彤彤的K线图静静停在那里,像一道闭合的闸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压了几天的闷气终于散了。
手指慢慢从键盘移开,搭在桌沿上。腕间的银镯子还在台灯旁放着,他没去拿。也不打算戴回去。这几天的事让他明白,真正靠得住的不是什么信物,也不是谁的眼神,而是自己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按下那个键。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看数字,是看那一根根线条背后的东西——节奏、信号、人性的弱点、市场的惯性。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只要你肯听,它们每天都在讲。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应该是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隔壁房间的电视换了节目,开始播午间剧集,女演员的声音忽高忽低。这些声音平时他都屏蔽了,今天却听得格外清楚。
他没动。
身体还是僵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一下子松不开。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庆祝,也不能放松。真正的操盘手,赢了也不该笑。笑的人,往往下一次就会输。
他只是坐着,双眼仍盯着屏幕,目光沉静而锐利。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五点零七分。
他眨了下眼,视线移到任务栏的交易软件图标上。双击打开,刷新结算数据。确认无误后,退出程序,关闭所有窗口。主机风扇的声音渐渐变小,屏幕最终黑了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阳光移到了书桌一角,照在他衬衫第三颗纽扣上。那颗扣子系得严实,边缘有些磨损,但没松。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领口,然后放下。
整个人依旧坐在原位,背脊挺直,肩膀微沉。没有起身,没有喝水,也没有伸懒腰。就像一场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人,站在那儿,喘匀了气,却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到了。
窗外城市的声音清晰可闻:车流、喇叭、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背景音。
他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在模拟敲击回车键的动作。
然后,食指悬起,停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