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风比刀还利,刮得人脸颊生疼。燕青梧一脚踩进湿滑的岩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牙撑住石壁,手肘蹭过粗粝的岩石,磨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身后萧无涯喘得像破风箱,左腿拖在地上,每挪一步都像是在撕肉。
“还能走?”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被风扯碎。
“不能也得走。”他嗓音哑着,却没停下,“你要是嫌我慢,就别管我。”
“少废话。”她猛地转身,一把扣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你死了谁还欠我三坛酒?”
他想笑,可刚咧嘴,头顶就传来金属摩擦声——是铁钩扣住岩石的声音,追兵已经顺着崖壁缒下来了。火把的光从裂缝口漏进来,在岩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越来越近。
“三个……不,四个。”燕青梧眯眼数了数,松开他的手,反身贴在石壁边,抬头看上方狭窄的出口。那点天光正一点点被遮住。
“他们封路很快。”萧无涯靠在她肩后,低声说,“再往前,这缝会收窄,我们会被堵死在里面。”
“那就别往前。”她突然转身,一手拽着他胳膊,将他往断崖边缘拖,“跳。”
“什么?”他一愣。
“听不懂人话?”她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跳!崖!下!”
她把他拉到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她一手死死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推他下去。
“燕青梧!”他低喝,“你疯了?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上面的情况更糟!”她眼睛瞪得通红,“等着被他们一箭一个钉在墙上当靶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真狠。”
“少来这套。”她冷笑,“抓住我!”
话音未落,她猛一发力,将他推出断崖!
他整个人瞬间失重,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可就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他看见她跃起的身影紧随其后,右手闪电般反扣住他双臂,左手猛地一拧腰——
两人在空中翻转。
她的背朝下,直面可能射来的箭矢,双手牢牢锁住他手臂,将他整个护在自己胸前。风在耳边炸开,呼啸如雷,身体急速下坠,五脏六腑都像要从嘴里飞出去。
“萧无涯!”她吼,“抱紧!”
他没说话,双臂猛地收紧,整个人扑上去,将她紧紧搂住。脸颊贴着她颈侧,呼吸滚烫,心跳撞在一起。
“放心,”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石,“我不会放手。”
第一支箭擦着他们左侧掠过,钉入对面岩壁,发出“夺”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划出弧线,追着他们的身影往下射。一支箭几乎贴着燕青梧的发梢飞过,带起一缕断发,飘散在风里。
她咬牙,双腿夹紧空气,试图调整姿态。下方岩壁上有几处凸出的石台,距离太远,角度不对,没法借力。只能赌——赌这风向能偏一点,赌他们的下坠轨迹不会撞上尖石。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
她猛地扭身,用背部挡住最密集的一拨。一支箭擦过她肩胛骨外侧,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还活着?”她喘着气问。
“你说呢?”他贴着她耳朵回了一句,声音抖得不像话,却还在笑。
“闭嘴省点力气!”她骂,“等落地再装英雄!”
“落地?”他苦笑,“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我早说了让你跳!”她怒目圆睁,“是你非要讲道理!”
“我那是为你考虑安全!”他也火了,“你这一推,谁知道底下有没有水?有没有石头?”
“有你就活,没有你就死!”她吼完,忽然一顿,察觉到他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全靠双臂吊着她,“喂,你腿是不是快废了?”
“早就废了。”他闷声说,“三年前就废了,现在只是更废一点。”
她嗤笑一声:“那你倒是抱紧点,别松手,不然我可不管你。”
“我说了我不会放手。”他重复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一次就够了,不用再说第二遍。”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在空中微微旋转。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直奔萧无涯后心。燕青梧眼角余光瞥见寒光,猛地一侧身,用肩头硬生生撞开箭杆。箭尖划破皮肉,血立刻渗出来,混着冷风一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他惊叫。
“挡箭。”她牙关紧咬,“你值多少钱?让我拿命换你一条腿?”
“你不要命我也不能让你这么拼!”他吼得脸都红了,“你要摔死了,我怎么办?”
“你少来这套!”她怒目相对,“谁要你怎么办?我自己乐意!”
“你乐意?”他盯着她,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玩笑,也不是逞强,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推,是把我往生路上送?还是往死路上推?”
“都一样。”她冷冷道,“只要你不落在他们手里。”
他怔住。
下一瞬,他竟笑了,笑声被风撕碎,却异常清晰。
“行。”他说,“那我就赖上你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死,我也死。反正——”他顿了顿,把脸埋进她颈窝,“我不放手。”
她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箭还在射,但越来越稀疏。崖顶的人显然意识到他们已坠入深谷,继续放箭不过是浪费箭矢。火把的光渐渐远去,人声消失在风里。
风势稍缓,两人的下坠速度却未减。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冷吗?”他忽然问。
“废话。”她牙齿打颤,“下面是冰窟不成?”
“不是。”他低声说,“我是怕你冷。”
她一愣,随即冷笑:“你少来这套温情,我不吃这一套。”
“我知道。”他轻声说,“你从来都不吃。可我还是想说。”
她没应。
风又起了,卷着碎雪拍在脸上。远处似乎有水流声,极细极轻,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听着。”她突然开口,“等落地,我要是没断腿,你就给我爬起来。要是断了,我也背你。但你要是敢晕过去,我就把你扔在雪地里喂狼。”
“好。”他答得干脆,“我不晕。”
“还有。”她顿了顿,“下次别问我怕不怕。你不怕,我就更不怕。”
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的身影在深谷中越坠越远,像两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悬在生死之间,贴得不能再近。
最后一支箭从崖顶射下,划出长长的弧线,最终无力地坠入黑暗,连回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