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涯拄着拐杖，一步步踩在山脊小道上，左腿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从膝盖往骨头缝里钻疼。他没停，也没回头，只听见身后脚步轻快，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走那么慢，是想让他们追上来给你牵马？”燕青梧从林子里窜出来，肩上扛着赤凰枪，发髻歪了半边，枪穗子沾着草屑，在她耳边晃来晃去。
萧无涯侧头看她一眼，嘴角一扯：“我瘸着，你还嫌不够快？”
“瘸是装的，痛是真怕耽误事。”她把枪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泥，“昨夜地窟的事传到这儿了？北戎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不是冲地窟来的。”萧无涯低声说，手摸了摸怀中玉片的位置，“是冲我来的。我这身瘸样演了三年，如今拐杖一丢，他们就知道——猎物醒了。”
燕青梧嗤笑一声：“那你还不赶紧扔了这破棍子，装什么残兵败将。”
“装到有人动手为止。”他抬头看天，“现在，动了。”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刀鞘刮过石头。两人同时绷紧身子。萧无涯左手按住腰间匕首，右手却不动声色地将拐杖往身后一甩——燕青梧眼疾手快，抬脚一勾，那木杖便稳稳落在她手里。
“送我了？”她掂了掂。
“死前总得有点遗物。”他笑了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数十名骑兵从林间杀出，清一色黑皮甲，弯刀出鞘，箭矢已搭上弦。马蹄踏碎晨露，泥土飞溅，直逼二人所在断崖边缘。领头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勒马停步时，弓手立刻呈半月阵型展开，箭簇寒光映着初升的日头，齐刷刷对准两人胸口。
“退后三步！”疤脸将领吼道。
燕青梧冷笑，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横枪于前，枪尖点地，发出一声脆响。她个子不高，站在悬崖边上，风把她的灰布短打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你们北戎人，是不是脑子都被风沙吹坏了？”她扬声道，“大清早不放羊，跑这儿来当靶子？”
疤脸不理她，只盯着萧无涯：“南陵弃子，交出信标，留你全尸。”
萧无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左腿微微打颤，面上却笑得轻松：“信标？我怀里倒是有块玉片，你要不要自己来拿？”
“放箭！”疤脸一挥手。
弓弦拉满之声刺耳响起，几十支箭悬在空中，只待一声令下。
燕青梧不动，只缓缓转头看了萧无涯一眼。他也在看她，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慌乱。
她忽然笑了，低声道：“萧无涯，怕吗？”
他答得干脆：“有你在，不怕。”
这话轻飘飘的，像平时喝酒时随口一句玩笑，可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候说出来，重得能把人心砸穿。
燕青梧没再说话，右手握紧枪杆，指节发白。她知道这帮人不会只放一轮箭——第一轮逼退，第二轮封路，第三轮才是夺命。她必须抢在第一波箭雨落下前动手，否则两人连跳崖的机会都没有。
她慢慢蹲下身，左手摸了摸脚下岩石的裂痕。这崖不算宽，底下是深谷，落下去未必死，但若被箭射中再摔，那就是肉饼一块。
“准备好了？”她低声问。
萧无涯点点头，左手轻轻搭上她肩胛骨下方，掌心滚烫。“随你。”
她咬牙，猛地将赤凰枪插入岩缝——三寸深，卡得死死的。这一插不仅是固定，更是为坠落时借力翻身做准备。她不能让他摔成废人，更不能让自己落地时失控。
风忽然停了。
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只有弓弦绷紧的声音，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疤脸将领眯眼盯着他们，终于再次开口：“最后一遍，交出信标！”
萧无涯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北戎王送美人、藏毒针，如今派你们来送死，就没想过——谁赢了，谁回去报信？”
疤脸脸色一变。
就在这一瞬，燕青梧暴起！
她一脚踹向地面碎石，泥沙飞溅，迷了前排几匹马的眼。马嘶声起，阵型微乱。她顺势拽动枪杆，整个人腾空而起，枪尾扫向最近一名弓手手腕。“啪”一声，那人惨叫松手，箭坠地。
“走！”她吼。
萧无涯没等她说第二遍，右腿猛蹬地面，借她那一拽之力向前扑去。他本就站在边缘，这一跃几乎半个身子已悬空。左手牢牢抓着她肩头，右手松开最后一丝对平衡的执念，任那根陪了他三年的乌木拐杖翻滚着坠入深渊。
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啸风声。
追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放箭。箭雨如蝗，擦着两人衣角掠过，钉入对面山壁，嗡嗡作响。
燕青梧在半空中扭身，用背挡住最密集的一拨箭矢。她能感觉到一支箭擦过手臂外侧，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攥着枪杆，靠它减缓下坠时的翻滚。
萧无涯贴在她背后，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烫人。他没说话，可那只手抓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焊在她身上。
风在耳边狂啸。
崖顶的喊杀声迅速变小。
他们正往下掉，速度快得让人心脏撞肋骨。
燕青梧咬牙，双腿夹紧枪身，像骑马一样稳住重心。她知道这一跳不死也要脱层皮，可比起被乱箭穿心，这点伤算什么？
她偏头，对着萧无涯耳朵吼：“抱紧！别松手！”
他嗯了一声，嗓音发哑，却把双臂缠得更牢。
上面，追兵冲到崖边，弯弓向下乱射。箭矢划出弧线，大多落空，偶尔一支擦过岩壁，溅起火星。
燕青梧眼角余光瞥见一块突出的岩石，距离不远，角度合适。她猛地一蹬腿，借枪杆弹力调整方向，朝着那石头撞去。
“要撞了！”她提醒。
萧无涯闭眼，搂得更紧。
“砰”一声闷响，两人狠狠砸在石台上，滚作一团。碎石簌簌掉落，尘土飞扬。燕青梧肩背先着地，疼得眼前发黑，可还是本能地翻身压住萧无涯，替他挡了后续滚落的碎块。
等尘埃落定，她趴在他身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还活着？”她哑声问。
他睁开眼，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流，可还在笑：“你说呢？”
她也咧嘴，牙上沾着灰：“废话少说，起来。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果然，头顶传来脚步声，追兵已经开始沿崖壁缒绳而下。
燕青梧撑地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她骂了句脏话，伸手拽萧无涯：“走不动也得走！”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歪着靠她。两人互相搀着，沿着狭窄石台往内侧移动。前面有个裂缝，勉强容人通过。
燕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崖顶，追兵的身影已经垂下来一半。
她咬牙，低声道：“接下来，没那么容易了。”
萧无涯点头，喘着气说：“但至少……我们还在一块。”
她没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拖着他，一头扎进黑暗裂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