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南陵地窟入口的石缝里渗出一层薄雾,像是从地下吐出来的冷气。洞口没有守卫,连个火把都没有,只有一块歪斜的残碑立在边上,上面刻着半个“影”字,另一半被苔藓盖住,看不清原貌。
萧无涯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左腿每动一下,膝盖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他没停,也没哼一声,只是左手摸了摸腰间玉佩——那东西贴身挂着,温热的,像是刚被人捂过。
夜枭已经在下面等了半炷香。
他蹲在铁门边,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纸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主子,”他抬头,“传信的是老七,可这字迹不对。他写‘枯井台’三个字,向来先写右半边,这次却从左边起笔。”
萧无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没看那纸,只盯着铁门上的铜环。环上有个小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他昨晚还活着。”萧无涯说,“今早辰时,有人看见他在西街口买酒。”
“那就不是他自己写的。”夜枭把纸片揉成团,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下去,“是别人拿他的手写的。”
“或者拿他的尸首写的。”萧无涯抬手推门。
铁门没锁。
吱呀一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地窟深处原本该有十二盏油灯,此刻只剩三盏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出地上几道拖痕,一直通向西侧密室。墙角翻倒的竹架上挂着几件湿透的黑袍,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混着血丝。
“三个人。”夜枭低声道,“都换了咱们的号衣,藏在传令堂后面。”
“他们等我调令。”萧无涯解下外袍扔在地上,露出袖中匕首,“我就给他们一道。”
他走到墙角案几前,抽出一张空白令符,左手蘸墨,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子时三刻,枯井台接头,持青铜面具者为信物。”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虎头印——那是外围死士才认的暗记。
夜枭看着他写完,问:“真让他们去?”
“不去怎么抓?”萧无涯吹干墨迹,“你以为我是让他们逃?我是要他们带路。”
他把令符交给角落一个蒙面人。那人接过,低头退下。
“你信得过他?”夜枭问。
“不信。”萧无涯冷笑,“所以我让他送的是假令。他若真去传,说明他早就投了北戎;他若不来复命,说明他当场就被灭口了——无论哪种,我都赚。”
夜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主子,你这局布得深。”
萧无涯没应,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两人穿过长廊,来到传令堂后方的暗室。这里原本是存放名册的地方,如今空了一半,剩下的卷轴堆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忙翻过。正中央摆着一只陶瓮,瓮口封着蜡,底下压着一堆火油棉。
“第三个没走。”夜枭指了指天花板,“他在上面。”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极轻,但瞒不过练过耳功的人。
萧无涯仰头看了看,低声说:“动手吧。”
夜枭点头,从靴筒抽出一支哑镖,对准梁上某处轻轻一弹。只听“咔”一声,机关启动,四面铁栅轰然落下,将整个暗室围死。紧接着,墙角暗管喷出灰烟,带着苦杏仁味——是迷魂散。
上面的脚步乱了。
“谁?!”一声低吼从上方传来。
没人回答。
片刻后,一个黑影破顶而下,手里举着火折子,直奔陶瓮。他刚落地,夜枭已闪至侧翼,第二支哑镖射中他手腕,火折子脱手飞出,砸进油棉堆里。
火苗腾地窜起。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扑向门口,却被铁栅挡住。他回头一看,发现另外两人不知何时也被吊在梁上,满脸黑灰,已经昏死过去。
“你们……早知道了?”他嘶哑着嗓子。
萧无涯从阴影里走出来,左手插在袖中,右手拄拐,走得不急不缓。“十年前你混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赵家送的棋子。”他说,“但我留你到现在,是因为我想看看——北戎到底能在我的地盘上安多少眼线。”
那人瞪着他,嘴角抽搐:“你疯了!你知道烧的是什么吗?那是联络图!一旦毁了,所有分支都会乱!”
“那就乱。”萧无涯淡淡道,“乱了才能筛出谁还在听我的话。”
那人愣住,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火势渐大,热浪逼人。夜枭上前几步,用布巾裹住陶瓮,将它拎了出来。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南线名录》。
“没烧。”夜枭松了口气。
“本来就没打算烧。”萧无涯伸手接过,翻开一页看了看,“我只是想知道,谁会在这时候赶来救火。”
外面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夜枭要去迎,被萧无涯拦住。
“别动。”他说,“真正忠于我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又悄然退去。
良久,火势熄了,三人昏迷不醒,被夜枭用麻绳捆好,拖进地牢。
萧无涯站在废墟中央,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册子,忽然笑了下:“北戎王倒是聪明,知道用玉玺碎片引蛇出洞。可惜啊,他不知道——蛇从来不在洞里。”
夜枭擦着刀锋问:“现在去哪儿?”
“古迹。”萧无涯把册子塞进怀里,“他们挖走的那块碎片,留下了一角。我要拿回来。”
天还没亮,两人出了地窟,沿着山脊往北走。路上雾重,草叶上全是露水,沾在鞋面上,走一步湿一片。
到了裂谷边缘,萧无涯停下。昨夜那场争抢留下的痕迹还在:地面有刮痕,石缝里嵌着半片碎布,风一吹就晃。
夜枭蹲下查看,手指捻了捻泥土:“有人来过,不止一批。这一摊是北戎的皮靴印,脚尖朝南;这一溜是咱们的人,走得急,鞋底泥都没清。”
萧无涯没说话,走到祭坛残碑前,伸手探进石缝。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玉片的一角,边缘锯齿状,像是被硬掰下来的。
“他们取走了主体。”他摩挲着断口,“但故意留下这点,是为了让别人追查,还是为了嫁祸?”
夜枭站起身:“依我看,是两者都有。北戎想借咱们内部的乱子,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泼就泼。”萧无涯把玉片收进内袋,“只要我还站着,脏水就是洗牌的水。”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丝线——冰蚕丝,透明如无物。他将一端系在玉片上,另一端缠在手指,然后慢慢往石缝深处牵引。
“小心机关。”夜枭提醒。
“我知道。”萧无涯屏息,“所以不用手,用线。”
丝线缓缓深入,突然一顿。
“卡住了。”他说。
夜枭拔出短刀,挑开旁边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露出一个机括,铜簧绷紧,连着一根细弦。
“要是直接伸手,就会触发塌方。”夜枭低声道。
萧无涯点头,继续拉线。片刻后,“嗒”一声轻响,玉片被缓缓带出,完整无损。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正面刻着半个“玺”字,背面有烧灼痕迹,像是被人用火烫过。
“这不是普通的碎片。”他眯眼,“这是信标。谁拿到它,就能定位其余部分的位置。”
夜枭皱眉:“那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萧无涯把玉片贴身收好,笑了笑,“我巴不得他们来找。来一个,抓一个;来十个,埋一窝。”
他拄拐转身,朝山下走去。
晨雾仍未散尽,远处林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边境方向。
夜枭跟上来,忽然说:“主子,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用‘瘸子’当标记?”
“知道。”萧无涯淡淡道,“所以我才一直跛着走。我不装瘸,他们就不会信;我不信,他们就不会动。”
“那你现在还装?”
“装到最后一刻。”他顿了顿,“有些人,只有看到你走路的样子,才会露出破绽。”
两人走到地窟出口,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夜枭停下:“我回去关牢门。你呢?”
“我去接个人。”萧无涯望向北方,“她查到了‘影’,迟早会顺着线索找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他整了整衣领,将匕首插回袖中,拐杖点地,一步步走入晨雾。
背后,夜枭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主子,你这局布得深。”
萧无涯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北戎?不过棋子。”
雾越来越浓,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拐杖敲击石阶的声音,笃、笃、笃,像是在数着时辰。
最后一声落下时,他已踏上通往边境的小路,左手按在怀中玉片上,掌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