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站在宫门高台东侧回廊口,晨光斜照在她脚前的青石阶上,碎成一片淡金。她没动,手还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北戎太子就站在五步外,双手负后,袍角垂地,脸上那副冷峻模样像是从铁板上刻出来的。可她看得清——他左眼眨得太慢,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呼吸卡在胸口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他踩着裙布残片走来,脚步稳得过分,像是特意丈量过每一步的落点。那块布是她撕下来的,扔在地上当垃圾,结果他捡起来擦手,再一脚踩过,说“轮到我出招了”。这话听着狠,可她听出了别的味儿——不是挑衅,是试探。他在看她会不会真动手。
她偏要动。
靴跟一碾地,往前踏了两步,青石“咔”地响了一声。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得她发髻松散,赤凰枪穗扫过脸颊,有点痒。她没去抓,右手已经抽出断枪,枪尖划破空气,“嗡”地一声停在太子喉前三寸。
“说。”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禁军听见,“你们还有什么阴谋?”
枪尖不颤,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变了——原本平稳,现在短促,带着轻微的抖。太子没退,也没抬手挡,只是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口硬东西。
“女武神……”他开口,嗓音压着,想稳住,“你这是在逼一位储君。”
“我不是逼。”她往前再进半步,枪尖又近一寸,“我是问。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默认有鬼。”
他眼皮跳了跳。
她冷笑:“怎么,北戎的太子连话都不敢说了?刚才踩我扔的破布还挺威风啊。”
太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蜷了蜷。他身后两名随从想上前,被她眼角一扫,硬生生钉在原地。那眼神不像人,倒像饿极了的狼看见肉,谁碰谁死。
风忽然停了。
她盯着他瞳孔,发现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酒葫芦,断枪抵着他咽喉,像随时会扎进去。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当众认怂。他是北戎王的儿子,将来要继位的人,若今天跪了,回去就得被人戳脊梁骨。
可她不在乎。
她十二岁就在雪原里跟狼抢食,饿得啃过冻僵的狼心,见过人皮剥下来还能喘气的样子。这种场面吓不住她。
枪尖再进半寸。
“嗤”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血出来了。一道细红顺着脖颈往下流,在他领口洇开一小片。太子身体猛地一僵,双膝不受控地弯了一下,又硬撑着挺直。
“我说……”他声音发颤,额角渗汗,“女武神,饶命,我说……”
她没收枪,反而压得更稳:“我不稀罕你这条命。我要的是实话。”
他喘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挣扎:“父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哪句?”
“他说……”他顿了顿,嘴唇干裂,“‘你撕开的不只是裙子,是你自己活路。’”
她眯眼:“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全部。”他摇头,额头汗珠滚下来,“但我听说……南陵那边有人动了手。一个叫‘影’的地方,昨夜烧了三间屋子。没人活着出来。”
她心头一紧。
南陵?影?
这两个词她没听过,但直觉不对。萧无涯的地盘在南陵,他的谍网叫“无影阁”,简称“影”……这绝不是巧合。
她盯着他:“还有呢?”
“还有一封信。”他声音更低,“藏在使团马车夹层,写着交接时间地点。我没看过内容,只知道接头人是个戴青铜面具的瘸子。”
她眼神骤冷。
瘸子?萧无涯走路微跛,这事极少人知。若有人拿这个做标记,说明盯他很久了。
“信在哪?”
“还在驿馆。”他咽了口唾沫,“我没敢动。父王说,若你真动手,就让我告诉你这些,然后……等你下一步。”
她冷笑:“他就这么笃定我会信你?”
“他不信你。”太子抬头,眼里竟有几分悲凉,“他信你会查。所以他不怕你说出去,也不怕你动手。因为他知道——你越查,越陷得深。”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风又起了,吹得她断枪上的穗子晃了晃。远处禁军脚步声渐近,显然是刚才那一幕惊动了守卫。可她没动,枪尖仍抵着他咽喉,血丝还在往下淌。
“你怕我?”她突然问。
太子没答。
但她看见他手指抖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我。”她缓缓道,“你是怕回去交不了差。你父王让你来送死话,你却还想活着回去。”
他咬牙:“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
“那你早该说实话。”她枪尖略松,“而不是玩那些擦布踩布的小把戏。”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痕,苦笑:“那是……为了激你。若你不怒,就不会出手。若不出手,我就没法说出这些。”
她冷哼:“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抓住破绽?”
“不是故意。”他摇头,“是别无选择。只有你能打破这个局。”
她盯着他,半晌没动。
远处传来禁军统领的喝令声:“列阵!护住使团!”脚步声密集逼近,铠甲相撞发出哗啦声。可她依旧站着,断枪未收。
太子站在原地,双膝微曲,额头冒汗,喉间血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些:“我知道的……都说了。接下来……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到那封信面前。”
她没应。
风掠过高台,吹乱她鬓边碎发。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无涯喝酒时说的话:“有些人装疯,有些人装傻,可最狠的,是装老实。”当时她没懂,现在明白了。
北戎王不是蠢,是阴。他让儿子来当面挑衅,就是为了让她动手。只要她一动武,就成了“欺辱使臣”的罪名,朝廷就有理由压她。可他又让太子留下线索——因为他也想借她的手,挖出南陵那个“影”里的叛徒。
一箭双雕。
她收回断枪,轻轻一甩,血珠飞溅在青石上,像几点红梅。
“你可以走了。”她说。
太子没动,像是不敢信。
“我说,你可以走了。”她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回去告诉你爹,下次想传话,别整这些虚的。直接写信,我认字。”
他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撑住了。他抬手抹了把汗,转身欲走。
“等等。”她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下,背影僵了一瞬。
她看着他后颈那道新鲜的血痕,淡淡道:“你要是真不想死,下次穿厚点衣裳。这么薄的料子,扎一下就见血,太不经事。”
他肩膀抖了抖,没回头,迈步离去。
她立在原地,手握断枪,目光追着他背影穿过回廊。禁军围上来,却没人敢靠近她。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她下一秒又冲出去,把太子拖回来继续问。
可她不会。
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南陵、影、青铜面具、瘸子、烧毁的屋子……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像枪尖挑起的一串野兔,还没剥皮,但血味已经出来了。
她摸了摸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劣酒呛得她咳嗽两声,眼角泛泪。她抬手抹了把脸,把酒葫芦重新挂好。
风大了些,吹得她灰布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高台边缘,望着北戎使团远去的方向,低声自语:“瘸子?呵……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敢冒充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