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宫墙下碾碎了一地晨光，灰鬃老马刚跑出三街口，燕青梧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停在岔道中央。
她坐在鞍上没动，盯着远处驿馆的朱漆大门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走那么远干什么？躲什么？”
话是说给自己的，语气却像骂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得像是拔枪出鞘，把缰绳往路边小贩车辕上一搭，大步折返。红毯还铺着，礼乐早散了，只余铜铃在风里轻晃。禁军守在宫门两侧，见她去而复返，有人想拦，张了张嘴又闭上——这女人腰间那截断枪，比圣旨还好使。
她径直穿过广场，靴底踩过红毯接缝处的金线绣纹，一步一个印子。北戎王站在高阶主座上，虎皮大氅披得整整齐齐，正与身旁礼官低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扫到她回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燕青梧没看他，直奔使团队列。
那一身红纱的美人已被挪到队伍后方，前后夹着四名随从，像是怕她跑了。可她站得笔直，连发丝都不颤一下，活像个扎了裙摆的木偶。
“你。”燕青梧一把扣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往前走三步。”
美人不动。
燕青梧冷笑着，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裙角内衬：“不走也行，我帮你看看你家主子给你缝了啥好东西。”
北戎王终于开口：“女武神！此举未免太过无礼！此乃我国献与朝廷的贵人，岂容你随意撕扯衣裳？”
“贵人？”她头也不回，手上猛一发力，“刺啦”一声，金线崩裂，布帛撕开半幅，“贵人穿暗器匣子走路，你们北戎都这么待客的？”
三枚乌黑短针从内衬夹层中露出来，呈三角排列，钉尖泛着哑光，机关铰链连着细弦，稍有拉扯就能弹射而出。她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枚，举过头顶，让日光照个通透。
“喏，三寸七分长，够扎进喉管，还能拐弯儿。”她转头看向北戎王，眼神像刮刀，“上次我们军营失窃的‘断魂钉’，尺寸正好对得上。你说巧不巧？”
周围一片死寂。
礼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沾上边。
北戎王缓缓起身，大氅滑落肩头也没去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却不怒：“女武神果然眼利。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是刺杀，为何让她穿得如此显眼？为何机关声未响，你就已察觉？”
“哦？”她歪了歪头，把钉子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是想说我太警觉，还是怪你自己手下太笨？”
“我是说，”他眯起眼，“你在防的，从来就不只是这一匣针。”
她笑了，笑得毫不客气：“那你倒说说，我在防什么？”
“你在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的断枪，“你在防我知道，你根本不怕这种小把戏。”
燕青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你猜对了。”
她突然抬脚，将撕下的裙布踢向空中，右手顺势抽出断枪，枪杆横扫，“啪”地一声把布片打得粉碎，碎片如雪纷飞。
“这种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耍？”她枪尖点地，一步步踏上高阶，每一步都震得石板嗡鸣，“我十二岁就在雪原里扒过狼皮，饿极了连冻僵的狼心都啃过。你这点雕虫小技，连给我垫脚都嫌脏！”
北戎王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两名护卫本能上前，却被她一眼瞪退。那眼神不像人，倒像野兽盯猎物的最后一瞬，逼得人腿软。
“你当众辱我国使，毁我邦交之礼！”他厉声喝道，“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休怪我北戎大军压境！”
“压境？”她嗤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与他对视，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胡须，“你倒是说说，是你先派死士藏针，还是我先动手撕裙？条理不清就嚷嚷开战，你们北戎是不是连账都不会算？”
“你——！”
“别‘你’了。”她打断他，枪穗一甩，扫过他胸前衣襟，带起一阵风，“你要是真有胆，就堂堂正正打过来。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配不上你这张虎皮大氅。”
北戎王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女武神，别得意太早。”他慢慢坐下，重新披好大氅，姿态恢复从容，“你以为你撕开的，只是一条裙子？”
“我不知道那么多。”她枪尖微抬，直指他咽喉三寸，“我只知道，谁敢动不该动的人，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了难受’。”
风掠过高台，吹得她发髻松散，赤凰枪穗扫过脸颊，有点痒。她没去抓，只冷冷看着他。
两人对峙良久，谁也没再开口。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就在这时，宫门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整齐，铠甲轻响。一队禁军从侧廊转出，领头校尉抱拳高声：“奉令接管使团暂押事宜，请诸位移步驿馆候审！”
北戎使团一阵骚动。
燕青梧却没动，依旧盯着北戎王。
后者缓缓抬起手，示意随从安静。他望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女武神今日威风凛凛，想必已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棋局了。”
“随时奉陪。”她收枪回腰，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瞥了他一眼，“对了，下次送死士，记得换双鞋。刚才那女人走路太轻，压石板都没声，一看就不像能活过三天的主。”
北戎王笑容一滞。
她已经迈步下阶，靴跟敲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数着他还能安稳坐多久。
禁军围拢上来，将使团团围住。那红纱女子被两名士兵架起时，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燕青梧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
燕青梧走到台阶尽头，忽觉背后有异。
她猛然回头。
北戎王仍坐在原位，手抚大氅边缘，目光幽深。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
她眯起眼。
下一瞬，宫门东侧回廊转角处，一道身影悄然出现。那人穿着北戎太子常服，面容冷峻，双手负于身后，正静静看着她。
她脚步一顿。
那人朝她走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他经过北戎王身边时，老头微微颔首，一句话没说，却明显松了口气。
燕青梧站在原地，手按枪柄。
新来的男人越走越近，直到距她五步远才停下。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开口：“我父王说，你是个疯子。”
她挑眉：“他说对了。”
“可疯子，往往活得最久。”他淡淡道，“所以我来见你，不是为和谈，是为问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她笑了，笑得毫不掩饰：“我想怎样？我想让你们知道，别拿些破铜烂铁来糊弄人。真要玩大的，我不介意陪你们玩到底。”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那正好。我这儿有个新局，专为你准备的。”
她盯着他手里的布巾，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下一秒，她想起那是昨天自己扔在地上的裙布残片——此刻竟被他捡来当抹布用了。
她瞳孔一缩。
男人擦完手，将布巾轻轻抛在地上，一脚踩过：“现在，轮到我出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