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红毯刚铺到第三重台阶,晨光斜切过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燕青梧扶着萧无涯跨过门槛时,他左腿一软,身子往她肩上歪了半寸。她没躲,反手顶住他后腰,低声道:“又装?”
“这次是真的。”他咳了两声,指尖掐进她胳膊,“裂谷那会儿你守我三天,现在轮到我赖着你走完这百步——划算。”
她嗤地笑出声,抬眼扫向大殿前列队的北戎使团。鼓乐正奏到第三遍《和宁曲》,礼官高唱“献美人以结永好”,一队红纱女子缓步而出,为首的蒙面女身姿纤细,裙裾拖地三尺,绣金线勾出雪原狼纹。
燕青梧眉头一跳。
那裙摆拂过青石板的瞬间,布料边缘闪过一道冷光,极短,像冰裂时崩出的一粒星子。她右手不动,左手却已按在腰间断枪头上,指腹蹭过铁锈斑驳的刃口。
“怎么?”萧无涯察觉她停步,侧头问。
“那裙子。”她声音压得极低,“走路不沾尘,但压石板有印——底下坠了东西。”
他目光掠过人群,嘴角微扬:“北戎女子佩针是习俗,听说能避邪驱狼。”
“那让她把针露出来看看。”燕青梧冷笑,“不然等它扎进谁的脖子,可就不是驱狼这么简单了。”
话音未落,北戎王已亲自上前,披着虎皮大氅,满脸堆笑:“女武神今日也来观礼?此乃我北境至诚之心,愿两国再无兵戈。”
燕青梧不答,只盯着那美人。对方垂首静立,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顺得近乎死寂。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能走上百步不喘气、裙角压地却无声的人,不该连呼吸都平得像具尸体。
她突然踏前一步。
赤凰枪未出鞘,仅枪杆点地,一声闷响压下了鼓乐余音。满殿骤静,连铜铃都不摇了。
“停。”她说。
北戎使者脸色一变:“阁下何意?”
她不理,目光锁住那美人:“你,往前走三步。”
无人应。
北戎王干笑两声:“女武神多虑了,这是献与陛下的贵人,岂能随意走动?”
“那就我来。”她甩开萧无涯的手,大步逼近。红纱女子仍不动,直到她距其五步时,袖中机关忽然轻响——极细微的一声“咔”,像是冻枝折断前的脆音。
燕青梧耳朵一竖。
风起了。
她猛地扬起枪穗,红布条扫过空气,带起一线气流。就在那一瞬,她听清了:裙底有金属咬合之声,三处联动,呈三角分布,正是北境最阴毒的“断魂钉匣”机括声。
“啧。”她退后半步,唇角咧开,“这哪是送美人?是送棺材还差不多。”
满殿哗然。
北戎使者怒喝:“大胆!竟敢污蔑我国邦交诚意!”
“污蔑?”她冷笑,抬手指向那女子脚尖,“你敢让她抬腿吗?让我看看你家‘习俗’里的针,是不是正好三寸长,淬的是不是我们北境军营去年失窃的‘断魂露’?碰破皮就得七窍流血的那种。”
北戎王脸色终于变了。
他强撑笑意:“女武神果然眼利……但这不过是防身之物,寻常得很。”
“防身?”她嗤笑,“那你让她们主仆换一身衣裳再来?还是说——你现在就想看谁先倒下?”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北戎王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而拍起掌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既然识破,那也不必演了。”他收起笑容,眼神陡冷,“可这局棋,才刚开始。”
燕青梧不动,枪尖微抬,将萧无涯往身后一挡。她不看北戎王,只盯着那美人:“你是死士?”
美人依旧沉默,眸光空荡如枯井。
萧无涯这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陛下已知此事,使团即刻暂扣驿馆,不得出入。”他顿了顿,看向燕青梧,“你又救了我一次。”
“少来。”她翻了个白眼,“你要死了谁替我还酒钱?上次打赌输的五坛烧刀子还没给呢。”
他说:“记着就行。”
她转身就走,枪柄敲地三声,节奏分明,像是在数步子。走到廊柱边时,忽又停下,回头瞥了那美人一眼。
“你主子让你送命,你就真肯躺下?”她问。
美人依旧不语。
燕青梧摇摇头,低声骂了句“蠢”,然后大步离去。
袖中手指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出了宫门,天光已亮透,照得红毯刺眼。她站在阶下,仰头望了一眼飞檐上的铜铃,想起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太快了,若非她常年听风辨器,绝不会注意到。
这不是普通的刺杀。
这是试探。
是有人想看看,她护不护得住萧无涯,值不值得他们下一刀砍下来。
她摸出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劣酒冲喉,火辣辣地烧下去。她没喝干净,反手将壶递向身后。
“接着。”
身后无人。
她愣了下,回头。
萧无涯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扶着柱子,左腿微微打着颤,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他问,“不留下来听我说完谢词?”
“恶心。”她把酒壶扔过去,“喝完滚去躺着,别在这儿碍眼。”
他接住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她皱眉,伸手要抢回来,却被他避开。
“你也知道我快死了?”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吓人,“那你还走得那么干脆?不怕我被人拖去割了喉咙?”
“怕。”她盯着他,“所以我走得快——走得越快,回来得越快。你要是真被人割了,我就把整个驿馆炸成灰。”
他怔住。
随即笑出声,笑得整个人晃,几乎站不住。
“燕青梧啊燕青梧。”他摇头,“你说你不喜欢我,怎么每次我都快死的时候,你比谁都急?”
“闭嘴。”她扭头就走,“再啰嗦一句,明天军营操练改爬山,你瘸着腿也得跟完十趟。”
他没追,只在后面喊:“那我瘸着腿也要跟着!反正你又不会真扔下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风吹起她发髻上的赤凰枪穗,扫过脸颊,有点痒。
她抬手抓了把头发,继续往前走。
宫墙外马匹已在等候,灰鬃老马打着鼻响,见她走近便低头蹭她肩膀。她拍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鞍,缰绳一扯,马儿迈步前行。
城道宽阔,两侧商铺渐次开门,小贩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她腰间断枪,连忙缩回伸出来的脚,低头忙活去了。
她骑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幕——那女人的脚步、裙摆的重量、机括的声音。太专业了,不像普通死士,倒像是……专门训练过的暗桩。
而且,北戎王认得太快。
他本可以抵赖到底,甚至当场翻脸,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还说“这局棋才刚开始”。
说明他不怕暴露。
说明他还有后手。
她捏紧缰绳,指节泛白。
远处驿馆高墙矗立,朱漆大门紧闭,两名禁军守在门口,神情紧绷。她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终究没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调转马头,朝北境军营方向而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晨雾的湿气。
她忽然想起萧无涯刚才喝酒的样子——呛得满脸通红,眼里却亮着光,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她低声骂了句:“疯子。”
马蹄声哒哒响起,踩碎了一地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