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的风刮得更紧了,天光压在岩壁上,像一块快要塌下来的灰布。燕青梧背靠着石头,断枪横在膝头,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陷在一种说不出的僵硬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又不敢闭眼——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萧无涯倒下去时那张脸,冷得不像活人。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像是冻透了又烤火太久的那种刺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虎口有道旧伤,是三年前练枪时被反震力撕开的,后来愈合得不好,每到阴天就隐隐作痛。现在它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地抽,顺着胳膊往上爬。
她把枪杆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你倒是醒啊。”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平日里那么多废话,现在装什么哑巴?我踹你下屋顶你都能骂我三天,这会儿倒安静了?”
没人应她。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劣酒味冲鼻,她却觉得安心。她没喝,只是把壶嘴轻轻碰了碰萧无涯的唇角,像是怕惊着他。
“等你醒了,请你喝。”她说,“这次不抢你酒囊,也不烧你密信。你说什么我都听,行不行?”
还是没动静。
她放下葫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穗。那根红穗子早就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是她第一次杀敌后亲手编的,后来一直缠在发髻上当束带,再后来就解下来挂枪头上了。她不信什么吉祥物,可这穗子跟着她七年,断过三回,又接了三回,比人都结实。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要死了……”她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办?”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不说这种话。打不过就练,杀不了就再上,摔断腿也能爬回去——这是她的规矩。可现在她坐在地上,守着一个不会动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雪原上的小孩,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碎石地传来一点轻响。
不是风,也不是落叶滚动的声音,是爪子踩在石子上的那种细微摩擦,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
她猛地抬头,枪尖顺势抬起,直指声源。
雾气里,一道白色身影穿出,四肢稳健,毛色如霜,额心一道黑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清晰——是白虎。
他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株草,叶片细长如刃,通体泛着银光,根须处隐隐透金。他落地的瞬间,脚下腾起一层白雾,身形拉长,骨节作响,转眼间化作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足立于碎石之间,身上只裹着一层薄雾般的光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株草药。
“枪姐姐。”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稚气,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快救他。”
燕青梧没动,枪尖仍指着他的胸口:“谁让你来的?这药哪来的?”
白虎不躲,往前走了一步,把草药放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极北冻土挖的。跑了三个时辰,差点被雪崩埋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肩头有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经凝成暗红,“你不认得?冰心续魂草,北境老猎人说,死人含一片都能多喘一口气。”
燕青梧低头看那草,心头一跳。她确实听过这名字,小时候在雪原捡过一本破书,上面画着这草,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寒脉者血养之,可续将断之魂。”她当时当故事看,没想到真有。
她猛然抬头:“你去极北?那儿现在是死地,入冬后连狼都不敢去!”
“我知道。”白虎点头,目光落在萧无涯脸上,“但他快不行了。你守着,我不放心。”
燕青梧喉咙一紧,没说话。
她盯着那草,脑子里飞快转着——用不用?怎么用?万一这是毒草呢?可白虎不会害她,这混账东西偷她酒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可真遇上事,从来都是第一个冲上来挡刀的。
她伸手去拿草,刚碰到叶片,白虎突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握枪的手背。
动作熟稔得像幼时讨酒的模样。
“你别哭。”他小声说,“他不会死。”
她手一抖,差点把草扔出去。
“谁哭了?”她咬牙,“我燕青梧流血都不带眨眼的,能为他掉眼泪?放屁!”
“嗯。”白虎咧嘴一笑,也不争辩,只往后退了半步,“那你快点。”
她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内袍一角,把草药包住,然后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上去。血珠滚进草叶缝隙,瞬间被吸干,整株草“嗡”地一声轻颤,泛起淡淡青烟。
“我的血认主。”她低声说,“能引药性。”
她俯身,把药敷在萧无涯肩头那块黑斑上。药一沾皮肉,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渗进皮肤,黑斑边缘的绿意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圈。她屏住呼吸,手指探他鼻息——还是弱,但比刚才稳了些。
她肩膀一松,差点栽下去。
“有效。”她喃喃,“真他妈有效。”
白虎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完,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困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斜他一眼。
“跑太远了。”他嘟囔一句,身形一晃,又变回巨虎模样,往她旁边一趴,脑袋搁在前爪上,“睡会儿,你守着他。”
“你还知道我是守着的?”她冷笑,“刚才那一下舔手,演给谁看?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偷酒喝都这副德行?”
“不一样。”他眯着眼,尾巴轻轻扫了扫,“那是求酒。这是救你男人。”
“谁是他女人?”她抄起断枪就要砸,“再说一遍试试?”
“哎哟!”他耳朵一抖,缩头躲开,“不开玩笑,真困了……你别乱来啊,我睡着也能咬人……”话没说完,呼噜声就起来了。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砸下去。
她把外袍重新拉高些,盖住萧无涯的肩膀,然后坐回原位,断枪横在膝上,目光扫过四周。雾气比刚才浓了些,玉片还在浮着,金纹不动,像是睡着了。她不知道这蛊是谁下的,也不知道背后还有没有埋伏,但现在她不慌了。
她伸手揉了揉白虎头顶的乱毛,触感粗糙,像蹭了砂纸。
“白虎。”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白虎没睁眼,耳朵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回应,又像是梦话。
她低头看萧无涯的脸,依旧苍白,可嘴唇似乎多了点血色。她把酒葫芦塞回腰间,重新握住枪柄,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
“你听见没?”她对他说话,声音轻了些,“有人比你还疯,敢往极北跑。你要是再不醒,以后喝酒都没人跟你抢了。”
风穿过裂谷,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岩壁上,沙沙响。
她没再说话,只是坐得更直了些,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尊不会倒的碑。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嘶哑。
她眼皮都没眨。
手里的枪,握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