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的风停了，玉片还浮在半空，金纹缓缓流转。燕青梧站在原地，脚底能感受到地下锁脉网的余震，像有根线缠着骨头，轻轻一扯就疼。她刚收功站定，呼吸还没平顺，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味——不是铁锈，不是血腥，是种黏腻的腥甜，像是腐叶底下爬过的蛇留下的痕迹。
她眉头一拧，抬手摸枪。
可没等她拔出来，脚边的地缝“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黑烟冒出来，快得不像烟，倒像活物，贴着地面窜向她后心。她刚要拧身，眼角余光瞥见侧坡上有人影冲下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碎石滚落。
“闪开！”那人吼了一声，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萧无涯整个人扑过来，一把将她撞开。她踉跄两步，肩膀撞上岩壁，断枪脱手砸在地上。再抬头时，那道黑烟已经擦过萧无涯肩头，像被风吹散般没了影儿，只留下一点墨绿色的血珠，从他衣领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滋”地一声冒起白烟。
“你干什么？！”她吼，冲上前扶住他。
萧无涯单膝跪地，左腿明显抽了一下，旧伤牵动，脸色瞬间发青。他抬手想拦她，嘴张了张，只挤出两个字：“快走……”话没说完，人就往前一栽，倒在她怀里。
“萧无涯！”她喊他名字，声音比自己想象中高，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她把他放平，手指按在他颈侧，脉搏还在，但跳得乱，一下重一下轻，像是被人攥着命门掐着喘气。她伸手去探他伤口，指尖刚碰上肩头布料，就被一股寒气刺得缩回手——那块布正在发黑，像墨水浸透纸。
“中的是什么鬼东西？”她咬牙，撕开他肩头衣服，看见皮肤上有个铜钱大的淤斑，边缘泛绿，中心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吐出来。
她猛地抬头，盯住那道地缝。黑烟早没了，裂缝也合上了，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她抄起断枪，枪尖往地上狠狠一戳，泥土崩飞，露出底下一层暗灰色的丝网，密密麻麻，像蜘蛛结的巢。
“藏地底下偷袭？”她冷笑，一脚踩上去，“打不过就下蛆？”
没人应她。
四周静得只剩风穿过裂谷的呜咽声。她低头看萧无涯，他闭着眼，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伸手摸他额头，冷得吓人，不像发烧，倒像冻透了的井水。
“喂，醒醒。”她拍他脸，力道不小，掌心都麻了，“别装死，起来骂我啊，平时不是最能说？现在倒哑巴了？”
他不动。
她又拍，声音压低：“萧无涯，你给我睁眼。这不是在演戏，没人给你鼓掌。起来。”
还是没反应。
她手指捏住他手腕，试脉。气血逆流，内息乱成一团，像是被人拿刀搅过。她不懂医，但知道这不正常。她猛地想起三年前在北境雪原，见过一个猎户被毒蛇咬了腿，也是这样，脸色发青，呼吸越来越弱，最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
“不行。”她低声说，把他的外袍扯下来盖在他身上，动作粗鲁，像是怕慢一秒他就凉了。“你不能在这儿倒下。你要是死了，谁给我送酒？谁替我写那些狗屁不通的奏本？谁还能在我踹你下屋顶的时候骂回来？”
她把断枪插回腰间，蹲下身，一手抄他后背，一手托他腿弯，想把他扛起来。可刚用力，他左腿一抽，整个人沉得像块铁，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少吃两碗酒，能轻十斤。”她喘着气骂，重新调整姿势，终于把他架上肩。可才走两步，脚下那层丝网突然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立刻停下。
“不对劲。”她喃喃，放下萧无涯，抽出断枪，枪尖挑开表层泥土，往下挖了三寸，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正微微发烫。
“机关？”她皱眉，用枪杆拨了拨，青铜片“咔”地一声翻了个面，符文消失，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二话不说，一脚把青铜片踢进裂缝，反手把萧无涯拖到岩壁边，背靠着石头，让他靠稳。她自己站起身，挡在他前面，断枪横在胸前，目光扫过四周。
“出来！”她吼，“躲地底下算什么本事？有种面对面打一场！”
没人回应。
风又起了，吹得她发尾乱晃。玉片还在浮着，金纹转得慢了些。她盯着那块玉片，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道黑烟，是从玉片下方的地缝里钻出来的。
“是你搞的鬼？”她眯眼，枪尖指向玉片，“借个破石头偷袭？赵家的人越来越不要脸了。”
话音未落，空中那玉片突然抖了一下，金纹停转，随即“啪”地一声轻响，像是碎了一角。
她瞳孔一缩。
下一瞬，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像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萧无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可他肩头那块黑斑，正在往外扩散，沿着锁骨往胸口爬，颜色越深，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凸起，像有虫子在里面游。
“操。”她低骂一句，冲过去跪下，用手去压那块淤斑，想堵住蔓延的势头。可那股寒气顺着她掌心往上钻，刺得她整条胳膊发麻。
“别闹了！”她对着空气吼，“你要杀就冲我来！他替我挡的，你找他算什么？”
依旧没人答。
她喘着气，看着萧无涯的脸。他平日总带着笑，哪怕装醉装疯也笑，现在这张脸却冷得像冰雕，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她忽然觉得喉咙堵。
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倒下。他总是那个躲在暗处、算好每一步的人，是那个喝着劣酒、左手写密信、右手指点江山的人。他可以瘸着腿走十里山路，可以在她发疯时冷静地说“你先打完再说”，可以在她被围攻时不动声色递来一把刀。
可现在他躺在地上，像个废人。
她握紧断枪，指节发白。
“谁干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石头，“不管你是人是鬼，是藏地底还是钻树洞，我都要你命。”
她站起身，枪尖划地，走出一个半圆，把自己和萧无涯圈在中间。
“我不找你。”她说，“你要是聪明，现在就滚。我要是找到你，我不砍你，不杀你。我把你的皮一寸寸剥下来，挂在北境最高的旗杆上，让乌鸦叼你的肉，让风晒你的骨头。我要让你知道，动他的人，下场比死难看十倍。”
她顿了顿，枪尖指向地面：“你听清楚没有？”
风穿过裂谷，卷起几片枯叶。
她低头看萧无涯，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她蹲下，把他的头轻轻扶正，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往他唇边倒了一点。
“喝点酒，暖暖身子。”她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劣酒配破壶，你说这是人生至味。现在我请你喝，你不许不给面子。”
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她把葫芦塞好，挂回腰上，重新握住断枪。
“你要是敢死。”她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字一顿，“我就把赵家祖坟全掀了，拿他们牌位当柴烧。我还要去南陵，把萧家大门砸烂，告诉你那个爹，他儿子是被他自己人害死的。”
她站起身，环视裂谷，目光如刀。
“我不急。”她说，“我可以等。等你醒来，或者等我找到下蛊的人。反正，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把外袍拉高些，盖住他肩膀。然后坐在他旁边，背靠岩壁，断枪横在膝上，眼睛盯着那块悬浮的玉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光更暗了，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动。
他也没醒。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她眼皮都没眨。
手中的枪，握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