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底的风忽然停了,连那股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热气都像是被什么压住,闷在土里不敢动。燕青梧站在原地,脚底能感觉到泥土的微颤,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又像是心跳。
她没动。
断枪还握在手里,枪头朝下,插进一道细小的裂缝中,借力稳住身形。刚才那一脚踹碎石块,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试地——结果试出来了,底下埋的锁脉网比她想的还密,踩错一步,整条经络就得被人当琴弦拨。
“有意思。”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把自己耳朵震了一下。
这地方不对劲。玉片浮着不动,金纹一圈圈转,像在等什么。四周林子里的人也没动静了,箭不射了,脚步也停了,连那只鹞子都不飞了,歪着脑袋盯这边。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谁先动手,等一个破局的人。
可她不想当那个破局的。
她收枪,往腰带上一挂,动作利落得像是收一把柴刀。接着盘膝坐下,屁股刚沾地,就听见北面树梢“咔”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捏断了树枝。
“再看,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她头也不抬,随口撂了一句。
树影晃了晃,没人应声。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耳边风声还在,但不再是乱的,而是有节奏的,一长一短,像是和地下的脉动对上了拍子。她开始顺着这节奏调息,一口吸,两口呼,三口停,四口归元。这是她在雪原上活下来的老法子——听风辨命,靠的是耳朵,不是心。
玄脉就在这个时候动的。
一开始是后颈一凉,像是有根冰线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没睁眼,也没慌,只是把呼吸压得更慢。那股寒意继续走,过肩、穿胸、绕背,最后在丹田处打了个旋,猛地炸开。
嗡——
她整个人轻了一下,不是晕,不是飘,是身体突然不属于自己了那么一瞬。等意识回笼,她已经离地三寸,鞋底悬空,发丝一根根竖着,像是被无形的手往上托。
玄脉自己运转起来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这玩意儿向来不听话,小时候饿极了它会自动吸寒气续命,打架打到半死它也能强行提一口气让她反杀。现在倒好,碰上个破玉片,它也来劲了。
但她没打断。
既然它想动,那就让它动。她继续闭眼,任由那股寒流在体内游走,七经八脉像是被重新洗了一遍。外面那些人爱看就看吧,反正她又不是唱戏的,用不着谢幕。
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
东坡上有个探子正趴着,手里弓拉了一半,看见这一幕,手一松,箭“嗖”地射偏,扎进旁边树干。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女武神……飞天了?”
这话像是开了闸,林子里顿时炸了锅。
“她离地了!真离地了!”
“没借力,没踏石,就这么浮起来的!”
“玄脉……玄脉异动?这可是三十年前老国师都没做到的事!”
有人喊出声,有人往后缩,还有人直接扔了兵器往后爬。毕竟谁见过活人飘在半空,连衣角都不带晃的?那玉片还在那儿浮着,金纹流转,可现在没人敢看它了,全盯着燕青梧。
她越升越高,最后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正好和玉片齐平。银白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出来,像是披了层霜,头发也跟着泛出点冷光,原本灰扑扑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凌厉的威压。
北面林子里,一个黑衣人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声音发抖:“这女人……根本不是武者,是妖!”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直接拽他坐下:“你不要命了?她要是妖,你早死了十回了!”
那人咬牙:“可这不合常理!人怎么可能离地而起?除非……”
“除非她是天生玄脉者。”另一人低声道,“我爹说过,百年前有位女战神,也是这样,入定三日,腾空七丈,一枪挑了北狄王帐。”
“那后来呢?”
“后来……朝廷封她为‘镇国武灵’,可她嫌烦,一枪把圣旨劈了,回山里喝酒去了。”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苦笑:“看来咱们今天是撞见真神了。”
而谷底的燕青梧,压根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她只觉得体内那股寒流走到了尽头,玄脉自行收束,像是吃饱了的蛇,盘回去睡觉了。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前的世界没变,裂谷还是裂谷,玉片还是玉片,可她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确实没落地。
“哈。”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出去老远。
接着她手臂一沉,借着枪杆往下一撑,身形徐徐落下,鞋底轻轻点地,连尘土都没扬起一粒。她拍拍手,像是刚从凳子上站起来,顺手把断枪往腰带上一别,抬头看向那块玉片。
“不过是玄脉运转,大惊小怪。”她说完,还补了一句,“没见过练功?”
林子里没人应声。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往后挪,还有人直接收了弓,转身就走。毕竟谁也没想到,传说中的“赤凰女武神”,不仅真能腾空,还一脸嫌弃别人大惊小怪。
燕青梧懒得管他们。
她站在原地,手搭在枪杆上,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林子。树影太密,看不清人,但她知道,至少还有五拨没走。有的是等着捡便宜,有的是想看她耗尽力气,还有的……纯粹是不信邪,非得试试她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她不怕。
她就站在这儿,不动,不躲,也不喊。风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还有点血腥气——那是之前那支箭留下的。她闻了闻,皱眉:“劣质箭头,铁矿没炼干净,拿这种东西对付我,真是看得起。”
说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踩在安全空隙的边缘。脚底传来一丝微弱的拉扯感,那是锁脉网在感应她的内息。她冷笑,直接盘膝坐下,又开始调息。
这回不是为了对抗什么,纯粹是觉得——既然玄脉刚走完一轮,趁热打铁,多转几圈,省得回头再费事。
她闭眼,呼吸再次沉下去。
林子里的人看傻了。
“她……她又要入定了?”
“这女人是铁打的?刚腾空一次,还能再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等的破局之人,早就来了,而且根本不在乎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偏西,谷底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燕青梧依旧坐着,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她的呼吸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和这块地融为一体,成了裂谷的一部分。
北面林子里,那个先前说她是“妖”的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同伴:“你说……她要是真腾空七丈,咱们怎么办?”
同伴沉默片刻,答:“跑。”
“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你上去砍她一剑?她能飘着打你,你连她鞋底都摸不着。”
那人咬牙,不说话了。
而谷底,燕青梧的玄脉又一次开始运转。
这一次,她没有离地,但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发丝间凝出细小的霜粒,腰间的断枪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什么。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吃饭,比如喝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眼。
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北面林子某处。
“藏够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不滚,我就当你想留下来陪葬了。”
林子里一静。
接着,沙沙声响起,有人开始后撤。先是东坡,接着是南岭,最后连北面那拨最顽固的也退了。转眼间,四周恢复寂静,只剩下风穿过裂谷的声音。
燕青梧没追,也没动。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看那块依旧悬浮的玉片,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
“锁脉网是赵家的手笔吧?”她自言自语,“埋得挺深,可惜……压不住我。”
她伸手摸了摸枪杆,指尖在断口处划过。然后站定,面向玉片,手按兵刃,气息平稳,眼神清明。
她没走,也没动那玉片。
她就站在这儿,像一座山,等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来试她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