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渐起,碎石坡道上还留着新踩出的脚印。萧无涯拄着那根从医帐顺来的木棍,一步步往上挪,左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扯得筋骨发酸。他额角渗着汗,没去擦,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燕青梧站在崖台边上,风吹得她衣角翻飞,白发在脑后乱晃。她没回头,也没催他,只是手搭在腰间断枪杆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裂谷。
裂谷深处有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那种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幽金纹路,一跳一跳的,像活物呼吸。几块焦黑的残碑倒在谷底,隐约能看见“承天”两个字,其余都被苔藓盖住了。就在那光最盛的地方,一块巴掌大的玉片浮在半空,边缘参差如锯齿,表面一道金线蜿蜒而过,像是被谁硬生生掰开的。
“出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萧无涯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站定,喘了口气,把木棍插进石缝里撑住身子。“比预想的早了两天。”
“早也好,晚也罢,反正它在这儿。”燕青梧眯眼,“你瞧见那金纹没?一圈绕一圈,跟蛇缠骨头似的。”
“看得见。”他抬手抹了把脸,顺势摸了下袖口——匕首还在,毒针也未动。他没急着靠近崖边,反而先扫了一圈四周林子。树影太密,看不清深处,但地上有些新踩倒的草,方向不一,显然不止一路人来过。
燕青梧忽然笑了一声:“有人比我们还心急。”
“嗯。”萧无涯点头,“北面林子里至少两拨,东边山坡上有一队轻装探子,刚才还有只鹞子从头顶飞过去,不是野的。”
“那就对了。”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还走得动?”
“你说呢?”他反问,嘴角微扬,眼里却没笑意。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你这脸色,比昨儿背回来时还难看。”
“昨儿是被人背着,今天是自己走的,当然累点。”他顿了顿,“不过还能站着说话,说明还没废。”
燕青梧哼了一声,转身又盯回谷底。“那你最好别在这时候倒下。这东西,我们志在必得。”
“我知道。”他说得平静,“它关系重大。”
“重大到什么程度?”她侧头看他。
“至少能让某些人睡不好觉。”他目光落在玉片上,“赵家、北戎、宫里那些老狐狸,哪一个都不想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咱们得抢在他们动手前拿走。”
“不。”萧无涯摇头,“现在不能碰。”
“为什么?”
“你看那光。”他指了指,“玉片浮着,地脉在动。谁先伸手,谁就成靶子。你现在跳下去,不出三息,箭就得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燕青梧冷笑:“怕箭?我怕的是没人敢射。”
“我不是怕你受伤。”他声音低了些,“我是怕你一动手,就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都逼出来。现在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也不知道他们准备了几手棋。”
她沉默片刻,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两下。“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它自己飞上来?”
“等风向变。”他说,“刚才那阵风是从西岭吹来的,带的是松脂味。可十息前突然转了南风,夹着点铁锈气——那是兵器出鞘的味道。再过一会儿,风会往北卷,到时候林子里的人得换位置,视线会被挡住。我们就趁那时候下谷。”
“你倒是算得精细。”她撇嘴,“可我要是不想等呢?”
“你可以不等。”他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只想拿这块玉,还是想活着把它带走。”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人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以前装醉鬼的时候还好,至少不会啰嗦。”
“以前是为了活命。”他淡淡道,“现在是为了让你别送命。”
她懒得接话,转头继续观察谷底。那玉片依旧悬着,金纹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地面微微震了一下,裂缝又扩了寸许,一股热气冒出来,熏得人眼皮发烫。
“你说……这玩意儿真能定江山?”她忽然问。
“不能。”萧无涯答得干脆,“但它能让人相信它能。”
“哈!”她笑出声,“说得倒实在。”
“我不骗你。”他看着她侧脸,“你也别骗自己。你想要它,不是因为它是玉玺碎片,是因为你不服——不服有人能用一块石头号令天下,而你拼死拼活,还得被人叫‘妖女’。”
燕青梧没动,也没反驳,只是握枪的手紧了半分。
“所以啊,”他轻轻说,“这不是抢一块玉的事,是撕一张遮羞布的事。谁拿到它,谁就有资格说:你们奉若神明的东西,不过是我脚底下踩的一块破石头。”
她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冷:“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这种话了?听着不像你。”
“这些年演纨绔,好歹学了点虚伪。”他笑了笑,“不过这话是真的。”
风又变了,这次是从东南角刮来的,带着湿土味。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轻响,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脚步挪动声,像是有人在调整站位。
“时机到了。”萧无涯抽出木棍,往前走了半步,“准备下去?”
“等等。”燕青梧抬手拦他,目光忽然凝住,“你看那玉片后面——是不是有字?”
他眯眼细看,果然发现玉片背面隐约刻着几个小字,因角度问题一直被阴影遮着。此刻阳光斜照,那几行字终于显了出来。
“**天授玄命,唯武者承之**。”
两人同时沉默。
“这话说得……倒像是冲你写的。”萧无涯缓缓道。
“放屁。”她啐了一口,“谁给我的命?我自己挣的。”
“可有人想让它看起来是天给的。”
“那就让他们看看,天给的命,能不能扛得住我这一枪。”
她说完,一脚踹开面前碎石,石块滚落谷中,砸出一串回响。远处林子猛地一静,连风都停了瞬。
萧无涯没拦她,只低声说:“你这一脚,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来了。”
“本来就是。”她拍拍手,“躲躲藏藏多没意思。要抢就抢,废什么话。”
他笑了下,把木棍往身后一丢。“行吧,那我也别装瘸子了。”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身边,左腿虽仍有些滞涩,但步伐已稳。他抬起手,指向谷底:“从西侧滑下去,那里坡缓,落脚点多。我走前,你断后,遇袭由我挡第一波。”
“你腿还没好利索。”她皱眉。
“但我脑子清醒。”他看着她,“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冲最前面——所以我必须走在你前面。”
她瞪他一眼:“你少来这套。”
“这不是套路。”他语气平静,“这是规矩。你想当英雄,得分清什么时候能逞强,什么时候得听人劝。”
燕青梧咬牙,正要反驳,忽觉地面又是一震。裂谷中的玉片猛地一颤,金纹暴涨,竟发出一声低鸣,如同钟响。
林子里瞬间骚动起来。北面树梢晃动,东坡有人迅速后撤,连天空那只鹞子都惊得振翅高飞。
“它要沉了!”燕青梧脱口而出。
“不,”萧无涯眯眼,“是在召唤什么。”
“管它召谁!”她一把抽出断枪,枪头朝下,“我们先下去!”
“等等——”他伸手欲拦。
但她已经跃身而起,踩着崖壁凸石急速下滑,身形快如猎鹰。萧无涯骂了句什么,随即咬牙跟上,左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截短刃,右手撑地减缓速度,动作虽不如她利落,却稳得住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滑至谷底,尘土飞扬。那玉片仍在半空浮动,距离地面约莫三尺,金纹流转不息。燕青梧刚要伸手,忽然察觉脚下泥土微动。
她猛地收手,低喝:“别碰!底下有机关!”
萧无涯落地稍慢半步,听见她喊,立即止步。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触感异常——土质松软,却带着金属般的凉意。
“埋了锁脉网。”他沉声道,“一碰就封武者经络,厉害些的,当场瘫痪。”
“谁设的这阴招?”她冷笑。
“不重要。”他抬头环顾四周,“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唯一没被网覆盖的空隙。”
“所以?”
“所以谁先踏进来,谁就暴露位置。”他看向她,“他们会等我们动。”
燕青梧眯眼,忽然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她原地转了个圈,故意把脚步踩重,枪杆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接着又踢起一团土,扬得老高。
“喂!上面的!”她仰头大喊,“看得爽吗?要不要下来喝杯茶?我这儿还有半壶劣酒!”
萧无涯扶额:“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最正经了。”她耸肩,“逗他们玩,总比傻站着强。”
话音未落,北面林中忽有一支箭射出,钉在她脚前三寸,箭尾犹自颤动。
她看也不看,抬脚把箭碾进土里。
“回礼。”她冷笑。
萧无涯盯着那支箭,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低声道:“不对劲。”
“怎么?”
“这支箭……太轻了。”他蹲下查看箭羽,“没淬毒,也没力道,像是故意射偏的。”
“试探?”
“不,是警告。”他抬头望向北林深处,“有人不想让其他人动手。”
燕青梧一怔,随即明白:“内斗开始了。”
“我们只需要等着。”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谷中风止,玉片静静悬浮,金纹缓缓流转。燕青梧站在原地,手按枪杆,目光如刀。萧无涯立于她侧后方,左腿微曲,右手隐在袖中,始终未曾放松。
远处林间,人影闪动,杀机暗涌。
而那块玉片,依旧漂浮在裂谷中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