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许清欢的办公室灯已经亮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左侧是新作《暗流》的实时评分曲线图,右侧并列着三百条最新评论的文本流。咖啡杯搁在桌角,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凝了一圈浅褐色的渍痕。
曲线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出现断崖式下跌。从8.7跌至6.9,用时不到四十分钟。平台算法标记为“异常波动”,自动触发舆情预警。
她没点开预警报告。
手指一划,调出差评集簇分析面板。语言模型正在比对语气特征、词汇密度、句式结构。三十七个账号发布的内容被标红——高度相似的愤怒句式,重复使用“虚伪”“做作”“强行深刻”等词组,发布时间集中在两分钟内,注册时间全部在一周之内,IP归属地分散于五个不同省份,但设备指纹显示均为同一款虚拟机工具生成。
不是观众的真实反应。是有组织的行为。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白板前。磁吸笔咔一声抽出,写下三个词:**模式化、集群性、去身份化**。
笔尖停顿一秒,又补上第四个词:**追责**。
手机震动。李岚的消息跳出来:“第一批差评已提交平台投诉,法务建议同步启动证据保全。”
许清欢回:“按流程走。我要原始数据包、页面快照、行为轨迹日志。全部存证。”
十分钟后,律师团队抵达。
三人穿深色西装,提公文包,一人携带便携式区块链存证终端。他们没有寒暄,直接打开设备,连接工作室网络。屏幕上跳出公证处认证界面,开始对目标网页进行哈希值固化。
“每条评论都已锁定。”主诉律师说,“我们申请了电子数据保全证书,今日内可出具。后续可用于立案、举证、主张赔偿。”
许清欢站在投影幕布旁,点头:“继续。我需要所有操作记录可追溯,时间节点精确到秒。”
“明白。我们还会向平台发出律师函,要求提供用户注册信息、登录日志和支付凭证——如果有打榜或刷分行为。”
“重点查资金流向。”她说,“这类操作背后通常有结算链条。”
律师点头记录。助理将存证完成的文件打印装订,三册,黑色硬壳封面,烫银编号。放在会议桌上时发出轻微闷响。
李岚走进来,平板贴着掌心。“已有四十二条差评被平台下架,理由是‘疑似非真实用户行为’。其余正在审核。客服反馈,近期类似投诉增多,技术部门正在升级识别模型。”
“不是巧合。”许清欢说,“有人在测试边界。”
“要不要发声明?”李岚问,“粉丝群已经在问。”
“不删帖,不回应。”许清欢走向会议桌,“我们要的不是删除,是追责主体。现在发声,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律师看向她:“您有明确的起诉方向吗?”
“先以名誉权纠纷立案。”她说,“证据链完整后,追加不正当竞争诉讼。如果涉及商业诋毁,不排除刑事自诉。”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的手串上。檀木纹路清晰,裂痕横贯其中段,像一道旧伤。
律师翻开文件:“接下来我们需要确定侵权主体。目前只能通过平台调取信息。若对方使用虚假身份或境外代理,可能需要警方协助。”
“那就走到警方。”她说,“我不接受‘查不到’作为终点。”
“过程可能会慢。”
“我知道。”她看着三人,“但我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伪造评价、操纵舆论,是要付出代价的。”
律师微微颔首。他合上文件,声音平稳:“我们会准备完整的立案材料,今天下午可以递交法院系统。后续每一步进展,都会向您书面通报。”
“好。”
李岚插话:“平台那边我会持续跟进。另外,豆瓣、知乎、微博读书这几个阵地我已经派人监控,发现异常立刻截图存档。”
许清欢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开始繁忙,送货车停靠卸货,行人脚步加快。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天空与云影,也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这些差评的目的不是贬低作品。”她说,“是稀释真实声音。一旦市场失去判断基准,劣币就能驱逐良币。”
她转身,语气不变:“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规则的事。”
律师团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但动作更稳了。
“我们今天能做完几件事?”她问。
“第一,完成全部恶意评论的区块链存证;第二,向三家主要平台发送正式调证函;第三,起草民事起诉状初稿,涵盖网络侵权责任及经济损失计算模型。”律师答,“明早可提交立案预约。”
“效率不错。”她说,“我需要一份进度表,精确到小时。”
“马上安排。”
李岚记下任务清单。她抬头:“要不要通知投资方?”
“暂时不必。”许清欢说,“等我们掌握确切证据再同步。现在只是程序启动。”
“可媒体已经有风声。”李岚递过平板,“有自媒体发了个投票:‘许清欢新作口碑崩盘,你信吗?’虽然评论区多数在反驳,但问题本身就在制造疑虑。”
许清欢扫了一眼,放下平板。
“那就让他们信。”她说,“等到法庭传票送达那天,他们会重新定义什么叫‘可信’。”
律师轻咳一声:“我们建议您近期避免公开谈论此事。社交平台也尽量保持常规更新节奏,不要显得过度紧张。”
“我不是紧张。”她说,“我是行动。”
她走回座位,拉开抽屉,取出皮质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2025年4月3日,启动法律程序。目标:追责。路径:证据→立案→公示。**
合上本子,她抬眼:“你们还有什么要确认的?”
律师摇头:“材料齐备,流程清晰。我们回去就开始整理文书。”
“好。我随时在线。”
三人起身收拾设备。公文包拉链闭合,终端关机,屏幕变黑。临出门前,主诉律师停下。
“许女士,这种案子……往往不会立刻看到结果。”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是为了立刻看到什么。是为了让规则运行起来。”
律师看了她两秒,点头,推门离开。
会议室只剩两人。
李岚站在原地,低声问:“真的不发声明?”
许清欢走到白板前,拿起磁吸笔,在“追责”下方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上两个字:**相信**。
“发一个。”她说,“一句话就行。”
李岚打开手机备忘录:“你说。”
“已委托律师依法维权,相关信息将依程序披露。”她顿了顿,“最后一句——我相信法律,胜过流量。”
李岚敲完,抬头:“配图呢?”
“律师事务所公章复印件。脱敏处理过的。”
“就这些?”
“就这些。”
李岚按下发送键。几秒后,社交平台同步更新。
评论区开始滚动。有人问是不是反应过度,有人说早就该这么干,更多人贴出自己写的真实短评:“我没觉得做作,我只是哭了三次。”
许清欢没看。
她坐回会议桌主位,面前摆着三份装订整齐的证据册。律师团队虽已离开,但下一步取证方向尚未完全明确。她需要知道,攻击是从哪个节点发起的,是否有中间人操盘,资金是否跨境流动。
这些都是明天要解决的问题。
此刻,她只确认一件事:程序已启动。
门被轻轻推开。李岚拿着平板站在门口:“会议纪要已归档。你要的进度表,晚上八点前能出来。”
许清欢点头。
“还有……”李岚迟疑一下,“林夏发消息问要不要帮忙监测评论区。我说不用。”
“你做得对。”她说,“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分担压力。”
李岚退出,门轻轻合上。
室内安静。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桌面上的证据册上。封脊挺括,编号清晰。
她伸手,翻开第一册。
第一页是《暗流》作品权属登记证书复印件。拍摄许可证、编剧署名页、出品方盖章件,一一在列。后面是差评截图,每页标注时间、账号、平台、设备信息。再往后,是区块链存证成功的哈希值记录与公证处回执。
证据链完整。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字体工整:**您负责创作,我们负责守护。——王律师团队**
她盯着那行字,没笑,也没动。
片刻后,合上册子,放回桌面。
手指无意识抚过腕间手串。裂痕依旧,触感粗糙。三年前她第一次面对全网黑潮时,就是在这道裂痕形成的过程中,学会了把恐惧转化成计算。
现在,她不再计算恐惧。
她计算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