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穿过隧道,光线重新洒进车厢时,许清欢正低头翻看一份项目资料。车载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18:47。城市在窗外流动,广告牌上的明星面孔不断更替,她目光未停,指尖划过纸页边缘,留下一道细微折痕。
她回到工作室已是二十分钟后。前台灯光亮着,走廊安静。电梯上升过程中,她摩挲了下手腕上的檀木手串,动作轻而习惯性。门开,办公区只剩几盏夜灯,电脑屏幕休眠,键盘冷清。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打开主灯,光落下来,照出桌面上散开的剧本草图和一支钢笔。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推送标题:“某高智商艺人新作原型疑云?”她扫了一眼,没点开,随手划走,解锁屏幕后直接进入文档编辑界面。新项目的叙事结构图还在初建阶段,她用钢笔在纸上勾画人物动机链,笔尖顿住一次,在“主角决策转折点”旁写下三个字:可信度。
此时,星耀娱乐地下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顾明城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整版《文化观察》专访全文打印稿。他手指按在“创作力的觉醒”那一行,指甲边缘微微发白。空调低鸣,没人说话。他抬眼看向对面三人——舆情主管、数据分析师、公关执行组长,全都低头不语。
“她说‘抵制恶意竞争’。”他开口,声音不高,“这话是冲我来的。”
没人接话。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三年前她被骂花瓶的时候,谁替她说过一句话?现在倒立起清高人设来了。”他冷笑一声,“她不是要讲创作吗?那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创作争议’。”
他站起身,绕到投影幕前,调出一张图表:近三个月许清欢相关话题热度曲线。峰值出现在她胜诉之后,第二次跃升是《破茧》获奖当晚,第三次,正是今天下午,《文化观察》视频上线后的两小时内。
“她越干净,就越得脏。”他说,“不能让她继续当标杆。找人放料,就说她新项目抄了别人剧本。不是明说,是暗示。让网友自己猜。”
舆情主管抬头:“要不要安排原作者发声?”
“没有原作者。”顾明城打断,“就靠一张截图,一段模糊回忆。重点不是证据,是怀疑。只要有人问‘是不是真的’,就算成功。”
会议结束于十九点零三分。所有人离开前删除了聊天记录与会议纪要。门锁闭合时,顾明城站在原地没动。监控摄像头红点熄灭——他亲手拔掉了线路。
同一时间,张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发一条动态,内容我们给你。热度起来,资源自然到位。”
她盯着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屋里闷热,空调外机嗡嗡响,墙皮有些剥落。她点开许清欢的社交账号,最新动态是一张工作照:素颜,黑衬衫,背景是满墙剧本草图。配文只有两个字:推进。
张薇咬了下嘴唇。
半小时后,她的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听说某位高智商女神的新作,原型来自匿名投稿?有人知道内情吗?”附图是一张伪造的时间戳截图,显示某个论坛帖子发布于两年前,标题为《求救:我的故事被人拿走了》,正文空白。
她点了发送。
网络另一端,水军矩阵开始运转。三十个账号在十分钟内转发该帖,评论区出现诸如“早就觉得她剧本太巧了”“之前也有编剧爆料过类似情况”等留言。两个娱乐号博主同步起草文章,《许清欢新项目涉嫌抄袭?原作者已失联》《高知人设崩塌前兆?》,准备明日早间发布。
张薇刷新页面,看到转发数已破五百,心跳加快。她截了图,存进文件夹,命名为“证据”。然后躺回床铺,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胸口,每一次震动都让她身体微颤。
工作室里,许清欢仍在工作。
她将叙事结构图拍下,导入电子文档,调整层级关系。屏幕上,角色A从被动承受转为主动反击的关键节点仍显生硬。她退回上一步,重画动机链条,在“外部刺激”栏填入三项可能事件,逐一排除。
手机又震了两次。一次是行政群通知明日设备巡检,一次是平台推送:“热议|关于许清欢新剧创意来源的讨论”。
她瞥了一眼标题,没点。窗口自动关闭,回到文档界面。
笔尖继续移动,在纸面留下清晰轨迹。她喝了口凉透的茶,眉头微皱,但没停下。左手无意识转动手串,一圈,又一圈。
星耀娱乐顶层办公室,顾明城终于关掉电脑。
他坐在黑暗里,只留一盏台灯。桌上摆着一块金表,表面映出他半张脸。他打开内部系统后台,输入密码,进入私有舆情监测面板。搜索词“许清欢 抄袭”正在缓慢爬升,尚未进热搜榜,但讨论密度明显高于日常。
他嘴角动了动。
这不是攻击,是埋线。一根细而韧的线,缠在她脚踝上,等她跑起来时,才会察觉被绊住。现在,只需要等待第一个质疑的声音变成群体回响。
他合上面板,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灯火如织,远处写字楼仍有零星灯光。他知道其中一扇属于她。
他不急。
这种事,从来不是一击致命。而是让怀疑像霉菌一样,在角落滋生,无声蔓延,直到某天突然被人发现——原来墙壁早已腐坏。
张薇第三次刷新社交平台时,转发数突破一千。有条评论问:“你说的投稿到底是谁发的?”她犹豫片刻,回复:“当事人不敢出面,我能理解。”
这句话发出后,点赞迅速上涨。
她截图保存,然后拨通那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对方只说了一句:“别再联系这个号。”随即挂断。
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最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如何成为编剧经纪人”,页面跳出十几条结果。她点开第一条,逐行阅读。
工作室的灯一直亮着。
许清欢完成了第三版结构图。她将纸质稿收进文件夹,标上“V3-待审”。电脑右下角时间跳至21:18。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去茶水间续水。饮水机加热中,红色指示灯闪烁。她靠在墙边等,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街道空旷,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刷洗路面。水痕在路灯下反光,像一道短暂的河。
她端着杯子回来,坐下,打开新文档,输入标题:《暗流》前期调研清单。第一项是“真实案例参照采集”,第二项是“司法程序合规性核查”,第三项是“角色心理模型构建基础参数”。
写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系统提醒:您关注的关键词“原创性争议”出现关联讨论。
她点开链接,跳转至一个论坛帖子,标题为“许清欢这次是不是踩线了?”下方有人贴出张薇的动态截图,附言:“细思极恐,她最近几个项目节奏太像了。”
许清欢快速浏览一遍,关掉页面。
她没截图,也没转发,甚至没多想一秒。这类信息每天都有,真假混杂,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相信流程,也相信时间。真正经得起推敲的作品,不怕质疑;经不起的,早晚会塌。
她继续打字,指节敲击键盘,声音稳定。
饮水杯放在右手边,水面平静,映不出任何波澜。
顾明城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次查看数据面板。
“许清欢 抄袭”词条排名升至第47位,未进热搜,但已有两家媒体号准备跟进。他关掉电脑,起身,解下领带扔进垃圾桶。手腕上的旧疤露出来,一道浅褐痕迹,藏在袖口常年摩擦的位置。
他没照镜子,径直走向电梯。
张薇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评论区。一条新回复跳出来:“你是不是也被她打压过?”她没看见。
工作室的灯熄了。
许清欢锁好门,刷卡离开。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减少。她走出大楼,风迎面吹来,掀起衣角。她拉了拉领口,走向停车区。
车启动,导航设定为“家”。她系上安全带,视线扫过副驾座位——那里放着明天要审的提案文件,封面写着《暗涌Ⅱ:沉默证人》。
她踩下油门,车身平稳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城市渐远。前方道路笔直,路灯连成光带,照亮她未停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