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后院的废弃物资仓库，平日里是堆放拖把和坏掉的桌椅板凳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中午十二点半，正是老人们午休的时间，整个后院静悄悄的。但在仓库最里面的隔间里，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怪异声响，像是有人捂着嘴巴在漏气。
苏景恒、温书尧和孙雅三个人头凑在一起，围着苏景恒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死死盯着上面播放的一段视频。
视频的左上角打着水印：云海养老院-二楼走廊监控。
背景音乐竟然是那首节奏欢快、诙谐滑稽的《猫和老鼠》主题曲。
画面里，赵天宇裹得像个粽子，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配合着背景音乐里“duang duang”的音效，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弹簧上。紧接着，他靠近档案室门，开始和那个感应器较劲，画面被做了四倍速处理，他的手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然后，林壮壮出场了。
为了配合气氛，视频里她走路的每一步都被配上了清脆的高跟鞋“哒哒”声，虽然她穿的是运动鞋。那个吃苹果的动作，被剪辑师无限放慢，甚至给苹果加了一个特写的大红心特效。
最绝的是那一巴掌。
当林壮壮的手拍在赵天宇额头上时，视频里适时响起了一声夸张的“Boing~”弹簧音效，紧接着是赵天宇直挺挺倒地的慢动作，配乐变成了那首悲壮又滑稽的小号独奏。
“噗——”
孙雅实在没忍住，一把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苏景恒瞪大了眼睛，想笑又不敢笑，脸憋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在一起，指着屏幕上那个躺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小黑点，上气不接下气道：“这剪辑天赋，不去好莱坞真是浪费了。你看赵少倒地那一刻，那两条腿还在半空中蹬了一下，跟那只被电击的汤姆猫一模一样。”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性，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一边暂停画面，指着赵天宇那张肿得发亮的脸道：“从医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迷走神经反射性晕厥，俗称‘吓破胆’。但这视频配乐，确实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当时那种‘惊弓之鸟’的神韵。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谁打我’的哲学思考。”
孙雅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站都站不稳，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喘着气调侃道：“完了，这视频要是流传出去，赵少在云海集团的一世英名就算是彻底交代了。以后谁不高兴了就放一遍这个，绝对比任何心理辅导都管用。”
苏景恒赶紧按暂停，警惕地看了一眼仓库门外，压低声音，神情紧张道：“这视频是林壮壮让老陈单独私发给我们的，咱们三个现在不但是共犯，还是头号观众。赵少要是回来看到我们笑了，非得跟我们拼命不可。”
温书尧点了点头，迅速删掉了聊天记录，但删视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没笑，我只是在分析视频的帧率。另外，我建议我们三个统一口径，就说赵少是为了救一只从二楼掉下来的流浪猫，不幸摔成了脑震荡。这样还能保留他最后一点颜面。”
孙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翻了个白眼道：“救猫？就他那身手？别把猫拍死就算积德了。不过这视频确实够损的。林壮壮这招杀鸡儆猴，做得太漂亮了。”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如今云海集团全权掌握在林壮壮手中，她不仅手段狠辣，连玩心理战都玩得这么花。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的高档病房里。
赵天宇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感觉脑袋晕晕沉沉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记忆力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发现自己手上打着点滴，周围还围着氧气罩。
他摘下氧气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并没有想象中的血窟窿。他记得的最后画面，是林壮壮那只白皙的手掌，然后眼前一黑。。。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壮壮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一点“行凶者”的慌乱，反而像是来探望久别重逢的老友。
林壮壮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从中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削皮，一边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道：“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不仅身体底子弱，神经系统更脆弱，受了点惊吓，歇歇就好了。”
赵天宇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猛地拍了一下床板，指着林壮壮，咬牙切齿，瞪大了眼睛道：“你…你敢打我？！那是故意伤害！我要报警！我要验伤！我要让你坐牢！”
林壮壮手里的刀丝毫没有停顿，苹果皮在她的刀下连成一长串，垂落下来，丝毫不断，吹了吹苹果皮，连头都没抬，淡淡开口道：“报警？好啊。不过警察来了，我也只是实话实说。我说我看见你额头上有只蚊子，好心帮你拍死，谁知道你自己突然往后一倒，碰瓷碰得这么专业。你说，警察是信我，还是信一个满脸药膏、鬼鬼祟祟在档案室门口徘徊的人？”
赵天宇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气急败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道：“你…你强词夺理！”
林壮壮终于削完了苹果，切成两半，插上一根牙签，递到赵天宇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纯真无害道：“还记得回形针吗？我已经让老陈交上去做物证分析了。毕竟，那是‘开锁工具’啊，赵天宇私闯民宅未遂，这罪名可比打人重多了。”
赵天宇看着那半个苹果，像是看着一颗毒药。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在林壮壮面前，简直就是个透明的傻子，无论怎么挣扎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一屁股坐回床上，把头扭向一边，闷声道：“我不吃你的苹果！我要转院！我不住在这里！”
林壮壮耸了耸肩，自己咬了一口苹果道：“转院随你。不过医药费我已经帮你结了。另外，医生给我开了一份特殊的康复建议书。说你这种‘急性应激障碍’伴随‘重度花粉过敏’，最好的治疗方案不是吃药，而是‘脱敏疗法’。”
赵天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林壮壮的背影，吞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道：“什么?什么脱敏疗法？”
林壮壮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一份文件，眼神里满是戏谑道：“医生说，让你多接触大自然，特别是让你过敏的那种植物，要从根本上解决恐惧和过敏。所以，我已经帮你办了出院手续，车在外面等着。回去之后，张姨给你安排了一个新岗位——专职园艺师，负责修剪和照看那片你昨晚‘亲密接触’过的月季花丛。”
赵天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床单还要白，拼命摇头，浑身发抖道：“不！我不去！那会死人的！那是花粉地狱！”
林壮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慰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语重心长道：“别怕。我已经让刘婶给你准备了，特制的防护服全身连体那种，只露两只眼睛。还有，为了锻炼你的定力，你在修剪的时候，必须嘴里含着一口水，不能喷出来，也不能咽下去。这叫闭口禅修行特训”
赵天宇彻底崩溃了，他感觉自己不是进了医院，而是进了黑社会的渣滓洞。这哪里是康复，这简直就是全方位的公开处刑！
林壮壮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道：“好好休息，下午两点准时到岗。迟到一分钟，今晚的通便茶就双倍。哦对了，记得把你脸上的药膏洗洗，不然蜜蜂会把你当成一朵巨大的行走蘑菇。”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赵天宇瘫软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绝望地哀嚎一声，声音凄厉得像是个被抛弃的小狗道：“天呐…杀了我吧！”
下午两点，养老院花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那片月季花丛开得最艳丽的时候。粉的、红的、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浓郁到呛人的花粉香气。
苏景恒、温书尧和孙雅正躲在远处的葡萄架下假装搬东西，但目光都死死盯着花丛那边。
只见一个全身包裹在白色连体防护服里的怪人，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在花丛里笨拙地移动。那造型，像是个误入凡间的宇航员，又像是个正在处理生化危机的丧尸。
那是赵天宇。
因为防护服太厚，加上脸上肿着，他的动作显得格外迟缓。他每剪一下，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因为花香而忍不住打个喷嚏，但嘴里含着水，又不敢喷出来，只能憋得脸红脖子粗，整个人像个充气过度的气球。
“阿…阿…噗！”
终于，他没忍住，一口水喷在了面前的一朵红月季上。
“咳咳咳！”
赵天宇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扶住旁边的花架，结果手一滑，整个人一头扎进了花丛深处。
他在花丛里扑腾着，白色的防护服上沾满了红色的花瓣，像是在花海里溺水求生的溺水者。
远处的苏景恒三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苏景恒抱着肚子，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指着那团白色的不明物体，上气不接下气道：“快看！快看！他没坚持住！这一口喷得，简直就像喷泉一样！”
孙雅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葡萄架的柱子，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林壮壮真是个鬼才。这哪里是劳动改造，这简直是行为艺术。赵少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朵被喷了水的月季，一本正经地总结道：“从植物学角度看，这口水富含人体电解质，对月季生长或许有一定帮助。从心理学角度看，赵天宇的尊严已经彻底碎成渣了。”
就在这时，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了。
林壮壮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丛里那团扑腾的白色身影，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微笑。
老陈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康复建议书”，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躬身低声道：“林总，这招‘脱敏疗法’真管用。张姨刚才说，赵天宇已经在花丛里摔了八次了，但他还是不敢跑，因为您说了，跑了就报警抓去坐牢。”
林壮壮抿了一口茶，看着阳光下那个滑稽的身影，眼神悠远，淡淡开口道：“只有让他真正痛过、怕过、丢过人，他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四个人的骨头太软，不狠一点，他们是学不会怎么走路的。”
林壮壮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云海集团的最新财报上，眼神一凝，语气变得冷厉道：“让他继续修剪。另外，通知另外三个，今晚给他们加个班。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看戏，那就让他们把那本《养老院管理手册》抄十遍，明天早上交给我。”
老陈一愣，随即应声道：“是，林总。抄手册？这招够狠。”
林壮壮坐回椅上，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头也不抬道：“光看戏不干活怎么行？在这个养老院里，要么干活，要么滚。想翻盘？那就先练练笔头子吧。”
楼下，赵天宇终于从花丛里挣扎着爬了出来，防护服上挂满了花刺。他摘下面罩，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园的鲜花，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林壮壮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身影。那道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赵天宇却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头优雅的猎豹盯着的肥羊。
赵天宇咬了咬牙，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忍着满脸的刺痛，重新把手伸向了下一朵花。
他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而自己，目前只是那只被玩得团团转的、可怜的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