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里升起炊烟。陈玄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看着东峒方向的小路。昨晚他处理完文书,灯油快烧光的时候,想起祝融夫人带着孟获离开的背影。那个男人低着头走路,脚步很重,但没有回头。
早上一早,副将过来报告:孟获跟着运粮队出发了,去东峒查看第一批粮车发放的情况。有十名汉军士兵护送,按命令行事。
陈玄点点头,没多问。只说:“沿途三个哨岗,每个地方留两个人值班,随时传消息。”
副将领命走了。太阳越升越高,山路开始发热。东峒的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谷,只能容两人并行。
第二处哨岗的士兵蹲在石头后面吃干粮,眼睛盯着下面的小道。他们看到孟获一行人走来,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汉军走在前后,孟获在中间,手是空的,也没戴枷锁。
队伍走到最窄的地方,前面带路的汉军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孟获。孟获抬手擦汗,忽然一脚踹向身边的士兵。那人没防备,滚下山坡,惨叫一声就没声了。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孟获已经跳起来,撞开一个人,冲进树林。
箭射过去,只钉在树上。林子里树叶晃动几下,人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快报送到主营。陈玄正在校场看新兵训练,接过竹简看了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把竹简递给副将,淡淡地说:“收队,回帐。”
帐内桌上铺着地图。陈玄的手指停在东峒山路最窄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说:“这里三面都没埋伏接应,林子里也没有火光信号。他不是自己逃的,是有人算准了时间,让他走的。”
副将皱眉:“谁会帮他?南蛮各部现在都在观望,没人敢动手。”
“所以不是南蛮。”陈玄抬头,“是知道我们布防的人。他知道哨岗换班时间,知道护送兵力,还知道这段路最难追。这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副将心里一紧:“你是说……有内鬼?”
陈玄没回答。他走到角落,拿起之前缴获的藤甲残片——一根断掉的藤条。他用枪尖划开藤条,露出里面的纤维,低声说:“孟获打了四次,输了四次。第三次被抓后,他在地上躺了半炷香时间。那时他在想什么?不是后悔,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给他下令。”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校尉进来报告:“西岭小道加派了两队巡逻兵,南谷渡口设了关卡检查,所有人进出都要看腰牌。另外,昨夜值班的三个守卫已经被隔离审问。”
陈玄点头:“不用审了。如果他们有问题,不会等到今天才动。这次逃跑太顺利,反而不像早有预谋,更像是……有人等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轻轻推了一把。”
他转身看向地图,目光落在西南方向一片没名字的密林。那里没有部落,也没有商路,只有几条小溪穿过。
“他逃得不慌。”陈玄说,“落地后没乱跑,也没回头。他是按计划走的。你们发现没有,他踹倒第一个士兵时,脚是往右偏的——那是去老寨废墟的方向。可老寨早就烧光了,没人住。他去那儿干什么?接人?取东西?还是……等人带路?”
副将听得背上发凉:“要派人追吗?”
“不。”陈玄摇头,“追不上。他背后的人不会只准备一条退路。我们现在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跑了?”
陈玄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字:“从现在起,主营周围五里内加三层暗哨,晚上禁止一切非军令出行。各粮点增加双岗值守。凡是和南蛮有关的人接触,必须有两个以上汉军在场记录。另外,最近十天所有和南蛮往来的文书、口供、巡逻日志,全部调来,我要亲自看。”
写完,他盖上印章,递出去。
“他还想打。”陈玄声音低沉,“但他不知道,从他第四次被抓又被放回去那一刻起,这场仗就不一样了。我不再是抓一个蛮王,而是在找一张藏在暗处的脸。”
副将犹豫:“你真觉得他还能成事?没兵没象,连旗都被我们缴了。”
陈玄冷笑:“他一个人翻不起浪。但如果有人借他的名,拉起七峒旧部,打着‘反汉护王’的旗号呢?如果有人早就偷偷送了粮,给了兵器,就等着他这一跑,点燃战火呢?”
帐内一下子安静了。
风吹动帘子,发出轻微响声。一只蚂蚁顺着地图边缘爬过,经过那片密林,消失在折痕里。
陈玄盯着那个位置,很久没动。
傍晚,最后一队巡逻兵回营。营地四周点亮灯火,戒备森严。
陈玄坐在帐中,面前堆着十几卷竹简。他一页页翻看,在某些名字和时间点上停顿。
突然,他抽出一份三天前的巡逻记录。上面写着:“酉时三刻,东峒边界发现新鲜马蹄印两行,深入林中约百步,后被雨水冲刷,未能追踪。”
下面是普通巡卒的签名,没人复查。
陈玄眯起眼。东峒边界,正是通往老寨废墟的必经之路。而那天,正是他下令放粮的第一天。
他放下竹简,拿起了枪。
枪杆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西南方向的山影。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整片丛林陷入黑暗。
他没有下令追击,也没召集将领议事。
只是对守帐亲卫说了一句:“从明天起,所有进出主营的文书,先送我看过。任何人提到‘孟获’两个字,不管是谁,立刻报我。”
说完,他回到桌前,继续翻看竹简。
灯光摇晃,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那只飞蛾早已不见。桌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小点,像一枚没人认领的印记。
陈玄的手指慢慢滑过地图上的密林,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交叉口。
他低声说:“你让我抓了四次,放了四次。第五次,我不想再抓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教你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