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李安澜推开房门,扫帚靠在墙边。他伸手取下,动作和过去二十天一样平稳。落叶铺在石阶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他一帚一帚地扫,眼角却不动声色地掠过药田方向。
三名弟子正蹲在田埂边翻土,手法生疏,灵力波动却比寻常外门强出半截。他们不是负责药田的人。昨夜子时,他也曾看见其中一人绕过后山禁地的小径,衣角沾着泥灰,像是刚从潮湿岩缝里钻出来。
温珩从东侧走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是新采的草药。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三人身上停了瞬,随即移开。两人照面,温珩只点了下头,低声说:“守田的王师兄今日告假,换了人。”声音轻,但字字清晰。
李安澜应了一声,没抬头。他知道这话不是随意说的。
回到居所,他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蘸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简略路线图——后山禁地有两条隐秘小道通向药田西侧,平日无人走动。他又在图上标了三个点:一处是夜间灵力波动最频繁的位置,一处是守卫换岗的空档时间,最后一处,是药田核心灵株所在的方位。
这张图没留痕,水迹干了就消失。但他记住了。
当天夜里,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坐。而是将《基础五行导引术》翻到火行篇,反复看了三遍。书页上的行气路径粗糙,漏洞百出,可若把“离位聚火”提前半息,再借掌心微震引动经脉共振,能短暂激发出接近炼气四层的爆发力。这一招不能久用,伤身,但够快。
他试了一次,掌心发烫,胸口闷了一下,像是被石头压住。呼吸缓了三轮才平复。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扫地、打水、去崖台共修。温珩已在原位盘坐,闭目调息。李安澜坐下,运转功法,一丝灵气在丹田缓缓旋转。他控制得很稳,不让它突破三层巅峰的临界点。
中午,他在膳堂角落吃饭,听见几名内门弟子低声议论。
“听说北岭那边来了几个散修,说是路过借宿。”
“借宿?青崖宗又不是客栈。执事堂怎么答应的?”
“人家送了两株百年茯苓,说是结交之礼。再说,也不是全放进来,只准他们在外围歇脚。”
李安澜低头喝粥,没接话。百年茯苓对筑基修士都算稀有,几个散修凭什么叫价这么高?而且,青崖宗地处偏岭,从无外客主动上门结交。他放下碗,起身离开。
傍晚,他去藏书阁归还《基础符箓绘制入门》。执事弟子接过书,随口问:“学得怎么样?”
“看得懂,画不来。”李安澜答,“手笨。”
执事笑了笑:“不急,等你炼气四层,再领进阶的。”
他点头退出,没回居所,而是绕去了药田。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声。田边守卫换了新人,站姿松散,眼神飘忽。他蹲下假装系鞋带,手指在地面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灵流痕迹留在泥土里——这是预警符的残纹,不完整,无法引动天地灵气,但一旦有人带着敌意踏入特定区域,灵流会微微偏转,像风吹草动一样自然。
做完这些,他才回屋打坐。灵力在经脉中缓慢运行,稳在炼气三层巅峰,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第三日夜里,异动来了。
李安澜正在运功,忽然察觉灵识中那道残纹轻微震颤。他睁眼,翻身下床,抓起外袍就往外走。刚出院门,就见几道黑影从后山疾冲而下,直扑药田。火光闪起,有人在喊:“敌袭!护灵株!”
他加快脚步,赶到药田边缘时,战斗已经打响。三名守卫倒在地上,其中一人手臂扭曲,显然是被重击所伤。五名黑衣人围攻剩余弟子,动作狠辣,招招奔命门而去。一名内门弟子挥剑格挡,被一掌拍中胸口,踉跄后退。
温珩站在田垄上,左肩渗血,手中长剑已断成两截。他看见李安澜,立刻喊:“西面缺口!他们主攻那边!”
李安澜点头,没有贸然冲入战团。他贴着田埂快速移动,靠近自己布下残纹的位置。两名黑衣人正绕过石堆,准备从侧翼包抄。他蹲身,右手在地面迅速划出三道短痕,引动残存灵流,形成一个微型扰动区。
那人一脚踩进去,灵力运转顿时滞涩半息。就是这半息,李安澜暴起,左手拍地,掌心火行灵力猛然爆发,点燃了早先洒在地上的干燥藤蔓。火光“轰”地腾起,浓烟瞬间弥漫。
“小心火!”有人惊呼。
阵型乱了半拍。
李安澜趁机跃起,高声喊:“东南列队!守住灵株台!执事堂已传讯,长老马上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几名原本慌乱的弟子听到,本能地朝他指的方向退去。他没停下,继续引导:“两人一组,背靠背!别分开!”
混乱中,有人开始响应。
一名黑衣人怒吼一声,转身扑来。李安澜不迎战,反身就退,同时将一枚劣质爆炎符甩向空中。符纸炸开,火光四溅,逼得对方收招自保。他趁机退到安全距离,不再出手,只站在外围观察局势。
不到半盏茶功夫,远处传来破空声。三道身影从主峰飞掠而下,为首的是青崖宗执法长老赵元通,须发皆白,眼神如电。他落地瞬间,袖袍一挥,数道灵索飞出,将两名黑衣人当场捆住。
“拿下!”赵元通冷声下令。
剩余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后撤。有人想抢灵株,被赶来的执事弟子拼死拦住。片刻后,入侵者尽数被制,押往议事殿。
战场安静下来。
李安澜站在烟尘未散的田边,手掌还在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有轻微灼伤,但不严重。温珩走过来,脸色苍白,却对他点了点头:“你反应很快。”
“运气好。”李安澜说。
“不止是运气。”温珩低声道,“你早知道他们会从西面来。”
李安澜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药田中央那株泛着微光的灵株,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执事堂召集所有弟子在议事殿外集合。赵元通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此次事件,暴露我宗防务松懈、人心不齐。”他声音沉稳,“但也有弟子临危不乱,挺身而出。温珩负伤仍战,李安澜虽修为浅薄,却能在混乱中组织防御,引燃烟障扰乱敌阵,为援军争取时机,功不可没。”
人群微微骚动。
几名内门弟子 exchanged 眼神,脸上露出不服。一个瘦高青年冷笑一声:“他不过炼气三层,连正式弟子都不是,能有多大作为?说不定火都是误打误撞点着的。”
赵元通没理他,只道:“即日起,李安澜升为外门正式弟子,赐《中级炼气诀》一部,每月五枚中品灵石,另准其进入藏书阁第三层阅览非禁典籍。”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中品灵石、进阶功法、藏书阁权限——这待遇,已接近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那瘦高青年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散会后,李安澜被叫到长老殿。
赵元通坐在案后,打量着他:“你说你在火行篇里找到了一点窍门?”
“是。”李安澜低头,“前日看温师兄练掌法,想起书中一句‘火性躁,宜速发’,试了试,勉强有用。”
“不卑不亢,也不贪功。”赵元通缓缓道,“你年纪小,资历浅,能在那种时候冷静判断,很难得。”
“我只是不想宗门出事。”李安澜说。
赵元通道:“药田的事,你早有察觉?”
“见过几个人行迹不太对。”李安澜如实答,“不敢确定,就把线索写成条陈,托温师兄转交执事堂。”
“做法稳妥。”赵元通点头,“你心思细,又能忍得住表现欲,比许多老弟子都强。”
他顿了顿,取出一块玉牌:“这是药田轮值令,今后你每五日值守一夜,有权巡查西侧边界。若有异常,直接传讯给我。”
李安澜双手接过,躬身:“谢长老信任。”
走出长老殿时,阳光正烈。他握着玉牌,掌心微汗。这不是奖赏,是位置。从此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扫地的记名弟子,而是进入了宗门视线。
温珩在院中等他,肩伤已处理过,裹着白布。
“恭喜。”他说。
“也谢谢你。”李安澜道,“要不是你告诉我守卫换人,我也不会盯那么紧。”
温珩笑了笑:“咱们互相照应。”
两人并肩往居所走,途中经过练功场。那名瘦高青年正带着几人练剑,看见他们,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啊,运气好一次,别以为真能飞上天。”
李安澜没停步,也没回头。温珩皱眉,却被他轻轻拉住袖子。
“不用理。”李安澜低声道,“该听的人,自然听得懂。”
回到屋内,他关上门,从柜底取出一本新领的《中级炼气诀》。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内容扎实,远超外门水准。他一页页看下去,同时在识海中对照前世记忆,找出三处可优化的呼吸节奏。
但他没改。
至少现在不能。
他合上书,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稳稳压在炼气三层巅峰。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躲在暗处。
但他也不能冲得太前。
晚上,他独自去了药田。月光洒在灵株上,泛着淡淡青辉。他站在田埂上,检查自己布下的残纹是否还在。泥土已被翻动过,痕迹消失大半。
他蹲下,指尖在地面轻轻一划,重新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流印记。
就像埋一颗种子。
不浇水,不施肥,只等风雨来时,它自己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