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库尘封万年,连绵书山由无数古籍卷宗堆砌而成,阴冷阴风穿梭卷帙,扬起漫天浮沉尘埃。
丹凤璃领着黑白无常与一众阴差,伏在书山之间搜寻整整一天一夜。众人腰背酸痛,指尖沾满陈旧墨灰,早已疲惫不堪。
白无常侧头瞥向身旁埋头翻找的黑无常,轻声打趣:“黑无常,你瞧瞧自己,都熬出黑眼圈了。”
黑无常眉峰一蹙,满脸不以为意:“荒唐,我等乃是阴神鬼躯,何来黑眼圈?莫要胡乱取笑。”
“你若是不信,自行看看便是。”
话音落下,黑无常抬手凝出一面莹澈白镜,镜面波光漾开,清晰映出眼睑下一圈暗沉灰影。
他凝视镜中片刻,从容散去术法,淡淡开口:“无妨,改日寻些脂粉补一补便能遮住。”
一旁的丹凤璃指尖不停扒拉厚重书卷,心绪焦灼,沉声追问:“你们仔细回想,生死簿究竟遗失在何处?来日风波将至,寻不到它,诸多人间因果命数无从查证。”
一众阴差不敢懈怠,加快翻动书页的动作。
不多时,一名阴差探到书山最底层,指尖触碰到一缕温润灵光。他奋力扒开层层古籍,一本泛着微光的册子显露出来,封面上 “生死簿” 三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
阴差喜出望外,高声呼喊:“鬼帝!找到了!生死簿在这里!”
丹凤璃当即抛下手中所有书卷,大步上前接过册子,猛地掀开封面。
内里空空荡荡,仅剩前后两片光秃秃的书壳,记载命数的所有纸页消失无踪。
他眸色骤然一沉:“纸页呢?簿内所有书页去往何处?”
在场阴差面面相对,尽是茫然。
“属下不知,寻到时便只剩书壳。”
“所有人继续搜寻,务必寻回内页!”
众人再度四散奔走翻找,空气愈发紧绷。
片刻后,黑无常神色局促,慢吞吞自身下抽出一沓泛黄纸页,尴尬地干笑:“说来惭愧,方才搜寻劳累,我拿这叠纸张垫坐许久。”
“你!”
白无常又气又无奈,抬手重重敲在黑无常脑壳,声响清脆,“我们耗费一日一夜苦苦找寻的生死簿内页,你竟拿来充当坐垫!”
众人立刻围拢,将纸页与书壳仔细拼凑合一。
可拼接完成的刹那,所有人心中一沉。
白无常蹙眉翻看簿册:“不对,如今仅仅凑出一半书页,另一半,不知所踪。”
话音刚落,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悠悠回荡在空旷书库,飘忽不定。
黑无常瞬间警觉,环顾四周:“是谁在哭?莫非这书库里面闹鬼?”
“啪。”
白无常抬手轻拍他肩头,哭笑不得:“你本身便是阴神鬼魂,还惧怕闹鬼,何其糊涂。”
身侧一名老阴差低声解释:“大人,应当是生死簿孕育而生的簿灵在啼哭。”
丹凤璃目光落向残缺不全的簿册,神色淡漠。
下一瞬,簿册纸页簌簌疯狂翻飞,一道稚嫩又满怀怨气的童声骤然响起:
“总算有人记起我,肯把我从尘埃底下翻出来!平日里需要我之时奉若至宝,用不着便随手丢弃蒙尘。如今幽冥、人间都依靠卷宗、电脑记录诸事,你们早就打算舍弃我了,是不是?”
聒噪的抱怨响彻书库。
丹凤璃周身淡淡的威压缓缓铺开,笼罩整片书库。
哭声猛地戛然而止。
簿灵委屈嘟囔:“过分!动不动就动用威压欺负我!”
零散纸页在空中不停盘旋乱舞,呜咽声隐隐再起。
丹凤璃清冷开口:“不要再哭闹,聒噪扰人。心中有委屈,直言便可。”
纷飞的纸页骤然聚拢,凝成一道朦胧虚影,上前一把抱住丹凤璃的衣摆,软软哀求。
“帝尊!您终于寻我!千万别再把我遗弃在书山积灰,生死簿尚有大用,万万不可抛弃我!”
丹凤璃垂眸看向虚影:“我问你,你为何只剩半册?另外一半书页流落何方?”
簿灵支支吾吾,刻意回避问话。
丹凤璃不再继续追问,径直吩咐:“暂且搁置此事,我命你查询一人,名唤美奈子。”
“遵命,帝尊!”
残缺的半本生死簿灵光翻涌,残存纸页飞速翻动,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美奈子,幼时降生便被生母抛弃,自幼长于孤儿院,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天生身负预知之力。”
黑白无常凑近阅览文字,白无常轻声提醒:“主上,半册簿册篇幅早已写满残页,无法新增记载,能调取的信息仅有这些。”
簿灵连忙接话:“帝尊,此人身负罕见预知天赋,恰好能与残缺的我相辅相成,或许可以将她寻来相助。”
丹凤璃眸光微凝:“继续查,她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地?”
簿灵身上灵光陡然黯淡,稚嫩嗓音染上一层浓重悲凉。
“回帝尊…… 美奈子,六年前已然亡故。”
一语落地,书库之内悄然寂静。
簿灵缓缓道出她一生的悲剧:
“她终生深陷孤独,无亲人依靠,纵使有相伴恋人,依旧化解不了深入骨髓的孤寂。日复一日的煎熬压垮了她,六年前,她再也撑不下去。”
“离世之前,她长期在网络论坛发泄情绪、痛哭倾诉。她本意并不求死,只是拼尽全力求救,期盼有人看见她的痛苦,伸手拉她走出绝境。”
“可无数人浏览帖子,无人驻足,无人回应。”
“绝望席卷而来,她独自在家饮下药剂,了结余生。身死之后,长年累积的孤寂与悲苦凝成厚重怨气,魂魄久久不散,六年以来,漂泊在人间杂乱阴气之中,无人超度,无人问津。”
一众阴差静静听着,心底沉甸甸发闷。
六年孤寂赴死,六年孤魂游荡,世间竟无一人知晓她的结局。
丹凤璃指尖微顿,继续发问:“她的肉身安置何处?魂魄滞留之地在哪?”
簿灵书页轻轻震颤,道出最寒凉的真相。
“她殒命之处,是城郊一片废弃老旧棚户难民区。一间常年无人踏足的危房地下室,阴冷潮湿,早已被世人遗忘。”
“她的躯体静静搁置在地下室之内,六年岁月层层积灰,没有任何人发现,没有人前来收殓安葬。”
“那些论坛上一条又一条求救文字,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孤独之人最后的徒劳期盼。她渴求被救赎,最终依旧独自坠入无边黑暗。”
所有隐秘真相,尽数浮出水面。
丹凤璃沉默片刻,取出手机拨通温沐月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嗓音沉稳清晰,将美奈子的身世、轻生过往、滞留六年的残躯与孤魂,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电话另一头的温沐月静静听完始末,终于彻底理清所有诡异事端的源头,满心唏嘘寒凉。
丹凤璃沉声落下指令:
“即刻派人前往城郊废弃棚户难民区的老旧地下室。找到那里,寻到美奈子滞留六年的肉身与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