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寒夜弈杀，王帐改锋
京城西郊，一座没有挂匾额的庄园。夜已深，园中只有一间屋还亮着灯。窗帘低垂，灯光从帘子缝隙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一道被切碎的光带。
屋内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桌相对而坐。桌上一壶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续水。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上，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碾出来的：“代州那边，断了几天了？”
师爷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欠身：“整整七日。”
老爷子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他没有放下杯子，握着那杯凉茶，看着杯口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我们是从南边一路退到北边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方家在江南闹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个机会。结果呢？田地丢了，商铺关了，盐场被抄了，矿场也被充了公。几代人的基业，大半年就败光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到了京城，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想着慢慢缓过来。结果他一场粮食战，把我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家底又打掉了一半。
金矿那边，本来是想着压一注大的，把之前的亏空补回来。现在金矿也套在里面，出不了手，也转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师爷：“我们现在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师爷沉默了一下：“不足十万两。”
老爷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冬天里裂开的一道冰缝：“不足十万两。放在两年前，这个数还不够我给南边的管事发一年的工钱。”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杯凉茶，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所以，他必须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咬牙切齿。
只是一个在绝境中做出最后决断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唯一的出路。
师爷没有接话。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代州的人断了之后，绿林那边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北疆十几家寨子都收到了风声，说宣抚使的队伍里有贵女、有金银、有火器，护卫不多。消息是从草原上传过去的，查不到源头。”
老爷子点了点头。
“北庭那边呢？”
“消息已经递过去了。走的是商路，混在皮货里带过去的。冬月初一之前能到王庭。”
“那边会信吗？”
师爷微微摇了一下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本来就想去榆林。
西征的计划他们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五万人马的粮草和军械都调得差不多了。
我们这个信息，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理由——告诉他们榆林城里有一个值得抓的人，抓住他，比打下十座县城都划算。”
老爷子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凉的。他没有放下杯子，握着那杯凉茶，看着窗外的夜色。
“代州那边的人，是怎么断的？”
师爷沉默了片刻：“不清楚。只知道人还在，但消息传不出来了。像是被人从中间切了一刀，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
老爷子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他比我想象中难对付。”老爷子放下窗帘，转过身来，“但没关系。他再能打，也就是千八百个人。北庭那边是五万人。千八百人对五万人，他打不赢。”
他走回桌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茶。
“绿林那边，让他们去传。北庭那边，让他们去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结果就行。”
师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在灯下对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窗帘上划过，又消失了。
冬月初四，北王庭金帐。
荒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帐幕吹得猎猎作响。帐内却安静得很，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大单于呼律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皮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决定数万人命运的最高统帅，更像一个普通的草原中年人。当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祭司木华黎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捻着一串骨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五大万夫长分列两侧——蛮力海牙、脱布迪花、帖帖木尔、速布台、腾格尔都——每个人都穿着出征前的戎装，甲胄齐全，像是随时准备翻身上马。
各部大部落的头人坐在后排，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沉默地喝着碗里的酒。
情报官从帐外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禀大单于，南边传回的消息，已经确认了。”
呼律邪没有动，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
情报官将探得的消息逐条呈报。魏廷北巡的核心人物是沈砚之，此人手握北疆屯田、军改、边贸大权。随行有贵女，榆林城是北疆物资总仓。大魏南方大乱，边军抽调过半，榆林城守军缺额过半、器械老旧。城主高怀恩为人守旧，但其侄高程乃新锐将领，所部三千精兵装备精良，不可小觑。此外，德勒尔部八百先锋入魏境侦击，全员失联，无一人返营。
情报官说完，退到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帐内沉默了片刻。
蛮力海牙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德勒尔八百人全灭，说明魏廷在北疆放了能打的人。这个人现在就在榆林城外，身边只有千八百人。
等他回了京城，缩进乌龟壳里，再想杀他就难了。大单于，我请命率本部南下，擒拿此人。”
帖帖木尔跟着站起来：“西征筹备半年，西域的草场跑不了。但魏廷南方大乱、边军空虚——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速布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德勒尔是我的部下。他死了，我要知道他死在谁手里。大单于，我请命同行。”
腾格尔都沉默地站着，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落在呼律邪脸上，等着大单于的决定。
脱布迪花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蛮力海牙看了他一眼：“脱布迪花，你怎么不说话？”
脱布迪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榆林城，我去过。一年前，我率本部八千骑攻打榆林，被高程三千人挡在城外。
他们用一种叫震天雷的火器，从城墙上投下来，马匹受惊，阵形大乱。那一仗，我只剩了近千人，无功而返。”
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怕。我是提醒诸位——榆林城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高程手里有震天雷，城墙坚固，粮草储备充足。就算我们五万人全部压上去，没有十天半月，也打不下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蛮力海牙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大祭司木华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帐顶的缝隙上，像是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天空之外的什么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廷权臣巡边，天时有缺，南北崩裂。这是草原南下承天之时。”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帐内没有人说话。大祭司的话，在草原上就是天意。你可以不信，但你不敢在天意面前争辩。
呼律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我不信流言。”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我信大势。魏廷南方大乱，北疆空虚，这是大势。德勒尔全灭，证明魏庭在北疆放了精锐，这也是大势。流言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势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
“西征取消。五万铁骑，全线调转兵锋，南下入北疆。”
帐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沉默地接受了大单于的裁决。
呼律邪开始下达军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蛮力海牙，你率本部万人，攻打沙陀卫。帖帖木尔，你率本部万人，攻打镇朔卫。速布台，你率本部万人，攻打榆林卫。
三卫必须在两日之内拿下，然后在榆林城下与我主力汇合。”
三人同时抱拳：“领命！”
呼律邪看向腾格尔都和脱布迪花：“腾格尔都，你和脱布迪花随我统领主力两万人，经灯笼河口直入榆林城下，包围城池。等三卫拿下之后，五万人合围，一举破城。”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魏人的兵法，叫做兵贵神速。五日之内，我要看到榆林城的城墙。”
军令下达完毕。帐内的人开始陆续退出，各营的传令兵在帐外翻身上马，奔向各个方向。金帐内外，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转动。
千里之外，京城西郊的无匾庄园里，灯已经熄了。老爷子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等。
北疆荒原上，五万铁骑正在换锋出鞘。战马喷着白汽，马蹄踏碎冻土，刀锋在晨光里反射出第一道光芒。
榆林城外，沈砚之的营地安静如常。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一人的国战，已然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