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景祐三年,汴京盛景无双。
十里御街车马如龙,两岸酒肆茶楼鳞次栉比,丝竹弦乐昼夜不绝。大宋百年太平,文风鼎盛,太学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无数寒门士子挤破头想要踏入太学大门,只求一朝登科,鱼跃龙门。
太学之中,有一名生员,姓沈,名清砚。
年方二十有一,出身江南清贫书香门第。自幼苦读圣贤书,天资聪颖,笔墨出众,一路层层遴选,顺利考入汴京太学。
能入太学的,皆是天下拔尖的读书人。沈清砚为人谦和温良,性子恬淡,不喜争名逐利。平日里除了在学舍埋头苦读,余下闲暇,只爱闲逛京城街巷,寻访市井趣事,性子闲散,与世无争。
旁人日日埋头题海,苦心钻营仕途。唯独他,读累了便游街访巷,看人间烟火,心性通透,与众不同。
汴京城南,有一条僻静古巷,名叫栖鹤巷。
这巷子不临闹市,远离车马喧嚣,青石板路经年长青苔,两侧高墙老院,古树参天,常年清幽静寂,少有人往来。
沈清砚偏爱此处的安静。
每到旬日休沐,他便会独自踱步至此,寻一处石墩静坐,吹风散心,消解读书的疲惫。
栖鹤巷深处,住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读书人,名唤晏随安。
二人偶然相识,脾性相投,一见如故。闲来无事便凑在一处品茶论诗,闲谈古今,算是沈清砚在偌大京城里,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
晏随安家中小有薄产,祖辈也曾为官,家底殷实。家中庭院宽阔,花木葱茏,平日里宾客稀少,极为清净。沈清砚最爱去他家做客,二人闭门闲谈,自在逍遥。
这年暮春,天气渐暖,暖风穿巷,落英纷飞。
沈清砚休沐之日,照旧踱步去往栖鹤巷,打算找晏随安小坐闲谈。
刚踏入晏家院门,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庭院之中,立着一个陌生道人。
这道人身形颀长挺拔,远超寻常男子身高。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边角磨损,朴素至极。头发松散挽着,并未严格束髻,几缕碎发垂落肩头。面容清癯,眉眼深邃,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藏星河日月,自带一股超凡出尘的气度。
他并未落座,就那样负手立在庭院梧桐树下,语速清朗洪亮,一字一句,娓娓而谈。
口中所言,并非寻常道士的祈福谶语,也不是道家粗浅的修身道理。
反倒尽是天地气机、日月玄机、魂魄阴阳、山川灵韵的幽深道理。
这些话语,超脱世俗认知,玄之又玄。
院中的晏随安,全程垂首静立,面上带着几分敷衍的笑意,时不时随意点头,眼底却满是不耐与敷衍,明显只当对方是个疯癫怪人,懒得得罪,勉强应付。
沈清砚立在院门处,静静聆听片刻。
说实话,初听只觉得晦涩难懂,仿佛天书呓语。可细细回味,每一句都暗合天地至理,通透通透,隐隐戳中人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
他读书多年,通晓儒释道粗浅典籍,从未听过这般通透玄妙的言论。
不多时,那道人停下话语,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门口的沈清砚,不发一言,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拂袖,飘然离去。
步伐轻盈,步履从容,转瞬便消失在巷尾浓雾之中。
道人走远之后,沈清砚才抬脚走入庭院,转头看向晏随安,轻声发问:“方才这位道长,是何人?谈吐玄妙,气度不凡,绝非山野俗道。”
晏随安嗤笑一声,随手拿起石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满是不屑:“还能是谁,城南清虚观的一个疯道士罢了。道号玄墟,整日游手好闲,四处游荡,逢人便说这些虚无缥缈的疯话。我都被他缠了大半年了,隔三差五上门絮叨,赶都赶不走。”
“旁人都当他是癫狂之人,满口胡言,你可别当真。依我看,就是个无所事事、故作高深的游方道人。”
沈清砚闻言,心中却生出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自幼识人观气,略有心得。寻常疯癫之人,眼神浑浊,气息浮躁,言行杂乱无章。可方才这位玄墟道长,眼神澄澈,气息清正,步履沉稳,字字有理,哪里有半分疯癫模样。
说白了,不是道人疯癫。
是世俗凡人眼界太浅,看不懂天地玄机,便将高人视作疯子。
沈清砚心中暗暗记下玄墟道长的道号与清虚观的名头。
往后数日,他特意抽空去往城南清虚观寻访。
清虚观本就是汴京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香火冷清,殿宇陈旧,观中道人数寥寥无几。他接连去了三四次,问遍观中道士,竟无一人知晓玄墟道长的名号,更无人见过这般模样的道人。
观中老道直言:“本观数十年,从未有过玄墟道人在此挂单修行,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这下,沈清砚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
越是寻不见,越证明此人不凡。隐于市井,游戏凡尘,不露真身,定然是遁世仙人。
自此之后,但凡休沐之日,沈清砚不再四处闲逛。每日必去晏随安家中守候,只为再见玄墟道长一面。
晏随安瞧着他日日登门,执着等候,不由得满心纳闷。
“清砚,你近来怎的总往我这里跑?往日你最喜闲散自在,如今倒像守着什么珍宝一般,何苦呢?”
沈清砚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敷衍几句,只说是闲来无事,过来叙旧,并不吐露真实心思。
他心底清楚,这般仙人机缘,不可随意与人言说。多说无益,只会徒增旁人嘲讽,坏了自身机缘。
一晃半月过去。
这天午后,天朗气清,日光和煦。
晏随安恰好外出访友,家中无人,唯有仆童洒扫庭院。
沈清砚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梧桐树下,那道熟悉的清瘦道影,再度伫立原地。
玄墟道长负手而立,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淡然悠远。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沈清砚心头巨震,再不迟疑,快步上前,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青石板上,恭敬叩首,语气虔诚恳切:“晚辈沈清砚,恳请仙长收录门下,授我大道玄机。晚辈一心向道,诚心不悔,此生甘愿追随仙长,参悟天地阴阳。”
他这一跪,姿态极低,心意极诚。
玄墟道长倏然睁眼,眸光清亮,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叩拜,语气平淡无波:“凡尘儒生,身带儒道正气,仕途本有坦途。何苦弃功名逐虚无?”
沈清砚长跪不起,额头贴着微凉的石板,字字恳切:“功名仕途皆是凡尘浮利。晚辈愿弃浮华,求真道,悟本心,还望仙长成全。”
玄墟道长静静凝视他良久,似乎看透了他的本心真伪。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给出了第一个试炼。
“你若真心求道,无需拜师行礼。即日起,每日日出之时,直视朝日,凝神观心。一连十日,不可间断。十日之后,你若能于日光之中,观出异象,便再来寻我。”
说完这句话,玄墟道长不做多余解释,转身便走,瞬间没了踪迹。
一句叮嘱,一场试炼。
简单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直视烈日,常人片刻便会双目灼痛,泪眼模糊,伤及眼目。日日观日,简直是自讨苦吃,在外人看来,纯属疯癫之举。
可沈清砚深信不疑。
他知晓,仙人试炼,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大道。
当日回学舍之后,他即刻向太学教习告了长假,推说身体抱恙,需要静养旬日。
学舍同窗听闻他要闭门静养十日,只当他是读书过劳,身心疲惫,无人多想。
接下来的十日,沈清砚断绝一切外事,每日鸡鸣即起,端坐窗前,直面初升朝日。
初升日光尚且柔和,尚可凝神直视。待到日头渐高,烈日灼灼,金光刺目,灼热之感穿透眼眸,眼眶发烫,眼球酸涩胀痛,泪水不受控制的不停滑落。
他死死咬牙坚持,不闭眼,不躲闪,凝神定心,摒弃杂念,一心观日守神。
一日,两日,三日。
双目酸痛难忍,视线时常模糊,脑袋昏沉发胀,整个人疲惫到极致。
周遭同窗、邻里家人,瞧见他日日仰头观日,痴痴呆呆,一动不动,人人私下议论,都说好好一个俊俏书生,怕是读书读傻了,得了疯癔之症。
流言碎语四起,沈清砚全然不顾。
他心无旁骛,只守本心,坚持十日试炼,日日不辍。
第十日清晨,朝日初升,金芒万丈。
沈清砚一如往常凝神直视。
就在日光笼罩眼眸的刹那,眼前刺眼的金光忽然柔和下来。
灼灼烈日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清瘦人影,衣袂飘飘,立在日光核心,气度超然。
那人影眉眼身形,赫然便是玄墟道长。
清晰无比,绝非眼花幻觉。
沈清砚心头狂喜,浑身震颤,十日的煎熬苦楚,瞬间尽数消散。
试炼成了。
他一刻不敢耽搁,收拾衣衫,即刻奔赴晏家宅院,等候玄墟道长现身。
傍晚时分,玄墟道长如期而至。
听闻沈清砚道出日中见人影的异象,道长唇角微扬,淡淡开口,抛出了第二重更为严苛的试炼。
“十日观日,仅能定心。你需再观百日,日日不辍,不可懈怠。百日之内,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半句观日之事,泄露半点天机。一旦外泄,前功尽弃,机缘尽失。”
百日。
整整一百天日夜坚持。
相较于十日试炼,这无疑是百倍的煎熬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