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默默记在心底,不再多问,带着步桓与数名贴身护卫,换去龙袍冠冕,一身寻常布衣,悄然离开皇宫,往北而去。
他此刻满心家国社稷,满心苍生安危,全然不知。
这句看似玄妙的天命谶语,这场看似救世的寻后之行,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颠覆朝堂、谋篡国运、布局十年的惊天阴谋。
步桓看似忠心耿耿的推演劝谏,实则是乱臣贼子的核心谋主。
所谓国运龙困、无后灭国、坤凤破厄,全数是伪造的天道假象。
真正沉河困龙的,从来不是永安国的国运。
是被朝堂逆臣封印十年的上古坤凤真命命格。
而这场寻后闹剧,目的从来不是安镇国运。
是逆臣集团想要寻出天命凤女,以伪谶操控,以国运绑架,将真命凤身变成傀儡棋子,最终借龙凤合运之机,窃取永安百年国祚。
层层圈套,步步杀机,尽数藏在盛世太平的皮囊之下。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北疾驰三百余里。
时值盛夏,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乌云密布,狂风呼啸。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铺天盖地的暴雨骤然倾泻。
旷野之间无遮无挡,大雨淋得众人衣衫尽湿,前路泥泞难行。
视线模糊,风雨刺骨,根本无法继续赶路。
众人放眼四望,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坐落着一处零散的村落炊烟。
矮墙茅屋,青石小径,是乡野寻常村落模样。
众人心中一喜,快步疾行,朝着村落奔去,想要寻一户人家避雨暂歇。
这座村落,名为落槐村。
村中有一户独居寡母人家,户主是守寡十年的温寡娘。
温寡娘夫君早亡,无田无产,无亲无靠,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女儿艰难过活。
两个女儿皆是亲生骨肉,命格容貌,却是天差地别,截然相反。
长女名唤温明姝。
自幼肌肤白皙,眉眼俏丽,身段窈窕,能歌善舞,口齿伶俐,性子圆滑讨喜。
自十四五岁起,便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绝色佳人。上门提亲的乡绅富户、秀才乡贤,络绎不绝,踏破门槛。
前年,温寡娘为长女挑选了村中最富庶的粮商世家结亲。
嫁入富家之后,温明姝日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生活富足安逸,风头无两,是全村人人羡慕的福气女子。
次女名唤温灵樾。
便是这世间最极致的造化弄人。
温灵樾幼时眉眼清丽,骨肉匀净,容貌远超长女,本该是绝世美人命格。
可自十四岁那年夏日一场怪病之后,诡异之事骤然降临。
她头顶生出连片的诡异疮癞,起初只是零星斑点,短短半月蔓延整个头顶。
黑发尽数脱落,头皮斑驳红肿,疮癞层层堆叠,丑陋不堪,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这疮癞不痛不痒,却顽固至极。
温寡娘带着她走遍周边村镇名医,汤药外敷内服,偏方秘术用尽,耗费家中所有积蓄,半点疗效全无。
数年下来,原本清丽绝伦的小姑娘,彻底沦为全村最丑陋的怪人。
满头疮癞,寸发不生,形貌骇人。
乡野村落之人,眼界浅薄,最喜流言非议,欺丑欺弱。
自从样貌异变之后,无尽的嘲讽、讥笑、排挤、非议,常年缠绕着温灵樾。
人人嘲讽她是癞痢丑鬼,是不祥灾星,是无人敢娶的废人。
昔日的亲友邻里,尽数避之不及。
别说富家提亲,就算是村中贫寒鳏夫、残障男子,听闻她的样貌,也尽数摇头拒绝。
温灵樾的婚事,彻底成了无望的泡影。
经年累月的流言欺凌、旁人白眼,让这个原本活泼灵动的姑娘,彻底封闭了自己。
她不愿出门,不愿见人,日日躲在自家破旧茅屋之中,做活度日,沉默寡言,性子隐忍坚韧,心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静通透。
无人知晓,温灵樾头顶的诡异疮癞,并非怪病所致。
是十年前,朝堂逆臣布下天下封印大阵,尽数锁定世间天命凤女命格。
她身为世间唯一的上古坤凤真命,首当其冲。
那满头丑陋疮癞,是天道封印甲胄。
层层丑陋痂皮,封印着她绝世容貌、凤脉灵气、通天命格,将真命凤身伪装成不祥丑物,躲过世人窥探,躲过逆臣追杀,默默蛰伏乡野,隐忍待时。
越是丑陋不堪,越是无人在意,越能安稳保命。
而那看似福气满满的长女温明姝,实则是逆臣集团早年安插在村落的伪凤棋子。
天生貌美圆滑,自带浅薄福运,用来混淆天机,遮蔽真凤命格,等待时机顶替凤位。
真假凤女,一美一丑,一显一隐,一虚一实,整整蛰伏十年。
暴雨滂沱,天地迷蒙。
萧珩一行人踏着泥泞小路,匆匆叩响了温家茅屋的柴门。
温寡娘心性良善,见一众路人淋雨狼狈,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开门将众人请入院中避雨,又烧来热水,端来粗茶,待人温和敦厚。
茅屋简陋狭小,却干净整洁,烟火气十足。
众人落座歇息,擦拭湿衣,稍稍缓过风雨寒意。
院外暴雨依旧倾盆,打落满树槐叶,哗哗作响。
后院鸡圈简陋低矮,暴雨冲刷之下,围栏松动,鸡群受惊,四处飞窜,咯咯惊叫不止。
鸡群淋雨乱窜,若是入夜淋雨,极易染病死伤。
正在屋内默默做针线的温灵樾,听见后院纷乱声响,二话不说,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常年隐居陋室,身形清瘦单薄,穿着粗布旧衣,步履轻盈沉静。
后院泥水遍地,湿滑难行。一众鸡鸭四散奔逃,慌乱不已。
其中一只通体金羽的雄鸡,最为矫健通灵,扑扇翅膀,一跃飞上后院年久失修的土夯矮墙之上。
那土墙常年风吹雨淋,凹凸不平,蜿蜒起伏,形似一条蛰伏卧地的土龙,头尾俱全,脊背连绵,栩栩如生。
金羽雄鸡立于土墙顶端,不肯落地,咯咯啼鸣不止。
温灵樾生怕家禽折损,不顾大雨淋湿衣衫,不顾墙面湿滑危险,抬脚轻盈攀上起伏土墙。
她身形蹲伏,俯身抬手,精准一抱,将那只躁动的金羽雄鸡稳稳抱入怀中。
风雨之中,清瘦少女蹲伏土龙形墙之上,怀中紧抱金凤雄鸡。
骑土龙,抱金凤。
恰恰应了步桓口中那句天机谶语——骑龙抱凤者,乃天命坤凤。
这一幕景象,刚刚好落入探头观望的步桓眼中。
那一刻,步桓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推演数年,测算百遍,终于找到了这位被天道封印的真命凤女。
真凤蛰伏,丑态蔽身,藏于乡野,隐于凡俗,十年无人识破真身。
步桓心头狂喜,阴谋大局终到收官一步。
他假意心神巨震,慌忙踉跄出门,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院中,对着土墙之上的少女,重重叩首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天命凤后现世,国运得安,社稷得宁!”
随行护卫见状,不明所以,听闻司天监卿跪拜称后,不敢迟疑,齐齐跪倒院中,齐声高呼千岁。
整齐的跪拜呼声,震彻风雨院落。
屋内的萧珩,闻声快步走出,立在檐下,顺着众人目光抬头望去。
雨雾朦胧之间,土墙之上蹲着一个满头疮癞、形貌丑陋的少女,衣衫湿透,身形单薄,怀中抱着一只金黄雄鸡。
样貌平平,甚至丑陋骇人,毫无半分母仪天下的华贵气韵。
萧珩瞬间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天命凤后的模样。或许是清丽绝尘,或许是端庄华贵,或许是灵气逼人。
唯独从未想过,能救大永安国运、解灭国危局的天命坤凤,竟是这般一副粗鄙丑陋、乡野凡俗的模样。
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错愕、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别扭。
一国之后,母仪天下,表率万民,本该风华绝代端庄雍容。
这般样貌,如何入主中宫,如何母仪天下,如何安抚朝臣万民?
可耳边回响着步桓那句国运倾覆的灭国预警,望着满地跪拜的随从,想着天下苍生的安稳太平。
萧珩心底所有的私念嫌弃,尽数压下。
为社稷,为万民,区区样貌缺憾,不值一提。
只要她是真命凤身,能破厄安邦,朕便立她为后,此生尊她敬她,毫无怨言。
萧珩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便是此女吗?”
步桓跪地郑重叩拜:“回陛下。正是此人。骑龙抱凤,天谶应验,丝毫不差。此乃上苍选定的天命皇后,唯有她可救我大永安!”
萧珩不再犹豫,当即定音:“好。即刻收拾车马,迎凤女、温氏母女一同入宫。”
突如其来的跪拜,突如其来的高呼,突如其来的圣旨。
院中的温寡娘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手脚无措,脑袋阵阵发昏,反反复复掐着自己的胳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自家这个人人嫌弃、终身无依的丑女儿,竟然是天命皇后?
竟然能一朝入宫,母仪天下?
风雨骤停,天光放晴。
华丽皇家车马缓缓驶入村落,惊动全村百姓。
邻里乡人纷纷围拢观望,听闻丑癞孤女一朝被选为皇后,全村哗然,人人震惊难以置信。
无数嘲讽过温灵樾、鄙夷过她样貌的村民,尽数目瞪口呆,满心懊悔。
长女温明姝听闻消息,匆匆从夫家赶回,看着即将入宫的妹妹,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嫉妒与阴狠,转瞬又伪装出亲和喜悦的模样,上前假意祝贺。
无人察觉她眼底深藏的歹毒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