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水渠里的水流变缓了,但并没有结冰。山脚的泉水温度比地表空气高一些,常年保持在七八度的样子,即使在最冷的早晨,渠面上也只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年轻人每天清晨依然会沿着水渠走一趟,看看渠壁有没有被冻裂的地方。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冬日里最寻常的一次巡视,只在遇到石缝边新长出的苔藓时,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水引藤已经落尽了叶片,藤蔓干枯,伏在渠壁上。他没有把它们清走,任由它们留在那里,像一层细密的脉络,标记着夏天水流的轨迹。那些干枯的藤蔓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翻一本合上的书页。
冬天是绿洲最安静的季节。田里的活都停了,人们大多待在屋里,围着炉子修补农具、整理种子。年轻人也难得闲下来。他把架子上那些陶罐和布袋取下来,逐个检查种子有没有受潮、生虫,又把明年春天要种的东西列了一份清单,用炭笔写在纸片上,贴在门板背面。他不着急安排,也不担心遗漏,像在数一截已经收拢的线,确认每一段都被稳妥地收好,没有断头,没有打结。
水渠挖通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安静。雪没有往年多,但风刮得勤。渠里的水在寒冷的夜晚会结一层薄冰,白天太阳出来后又化开。年轻人有时会在傍晚蹲在渠边,看那些冰棱慢慢融化,水珠沿着渠壁滑落,滴在干枯的水引藤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干枯的藤蔓会在春天重新发芽,那些根系会在解冻后继续延伸,而水流也终将重新变得丰沛起来。
腊月的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牵着一条瘦狗路过绿洲。他没有进屋歇脚,只是在木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风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像在辨认一段被反复打磨的碑文。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色都暗了下来。年轻人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老人接过来,喝了两口,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还没有这块木牌。”他没有说更多,喝完汤,把空碗放在木牌旁边,牵起狗继续赶路。年轻人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把空碗收回来,洗净,放回厨房。
那一年冬天,药坡池没有结冰。水面在清晨泛着一层淡薄的雾气,像是一池温水在呼吸。年轻人有时候会坐在池边,看那些从山脚流来的泉水汇入池中,在入水口处泛起一圈极轻的波纹,像一封封没有字迹的回信。他知道水会越来越多,两岸的植物会越来越密,那些未被命名的东西会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某个春天到来时,以叶片的形式,重新开口。它们不需要写下来,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水的笔迹,正沿着渠壁一路向下,在一整片越冬的沉默中,安静地等待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