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齐承光当即抬起手掌，用手掌牢牢地按住餐桌边缘和自己的餐盘边缘，整个人险些直接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只不过，他仍然在第一时间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和表情，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也没有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更没有真的从座位上站起来。
连英辉仍然把自己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牢牢地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只不过，只在几次眨眼之间，他便注意到，一个刚刚收起客人留在餐桌上的餐盘的服务员刚好把目光投向他。他不得不立刻向另外一侧转身，尽可能地不让那个服务员过多地注意自己。
“那团阴影出现在什么地方？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是什么样子？”
齐承光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随即连续提出三个问题。他也注意到，那个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连英辉的服务员已经露出有些怪异的表情。
“它出现在……我爸妈家所在的小区的角落里。在我爸妈家所在的楼房外面加装的电梯边缘的角落里。”连英辉开始老老实实地回答。
齐承光抬起手掌，用手指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盘子向前方一推，随即把双臂摆放到餐桌边缘。他感觉到，如果连英辉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属实，连英辉目前面临的具体情况确实很可能和他的情况很相似。他记得，他最初感觉到神秘的无形力量开始直接对他的身体起作用也是在他租住的房子所在的小区里，即使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帮助他救人的神秘力量的存在。但是，如果连英辉同样已经真正地感受到、接触到这种力量，他不可能保证连英辉能够像他一样接纳这种力量并且让它融入自己的身体之内，更无法保证连英辉不会因为这种力量而受到实际伤害。事实上，他也不可能保证自己的家人不会因这种力量而受到伤害。这也正是他能够在第一时间便与连英辉感同身受的原因。
“那一天，当我回到我爸妈家大门口、正准备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刚好看到那一团阴影。”
连英辉尽可能地向正前方挪动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声音放低，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眼角的余光投向已经走远的服务员的背影，随即缓慢地把手掌从心脏上方的位置放下来，尽可能地让自己在神态上保持平静。
“我是从我家小区的侧门回去的。当时，我周围没有别人。侧门的内、外两侧周围都没有别人，排成一排的楼房大门前方的路当中也没有别的人。在我刚走到大门斜前方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变暗，小区里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我刚好看到，那一团阴影紧贴在地面上，藏在安装在大门前方的电梯间外壳边缘的角落里。在大部分情况下，出入大门、坐电梯或者从大门外面经过的人都不会去注意那个内侧夹角。”连英辉的说话音量逐渐降低。
齐承光轻微地闭上眼，再轻微地睁开眼，看上去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思考连英辉的话。他自然见过不少加装在老式楼房外侧的电梯，也能够想到连英辉所说的电梯间外侧的那个位置。根据他的观察，大多数坐电梯的人都不会去主动地注意电梯门或者电梯间外侧的边缘角落位置，除非那样的位置当中摆放着足够庞大、足够显眼的物品。
“它看上去像是一个球体，但又不是标准的球体，看上去和我平时能够见到、接触到的一些产品配件有一点类似，”连英辉继续说，“它的体积很小，大小基本不到我的手掌的一半。当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在紧贴着地面和电梯间外壳底部的夹角转动。它转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让我……刚好能够直接看清楚它的外形轮廓。”
“它是什么颜色的？”齐承光果断地提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纯黑色？还是灰黑色？或者是紫黑色？”
“应该是……灰黑色，”连英辉犹豫一下，“如果只看颜色的话，它看上去……确实和正常的阴影差别不大。它的大部分是黑色，小部分隐约泛起一点灰色，表面没有什么显眼的图案或者纹路。但是，我还是能注意到，它和正常的自然阴影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齐承光继续提问。
“没有，”连英辉果断地摇头，“我没有听到它发出任何声音。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
齐承光连续眨眼两下，重新拿起筷子，从自己的餐盘里夹起一片青菜，把这一片青菜咀嚼几下，随即把它咽下去。他记得，当他和吴泽生在工厂的仓库里遇险的时候，他也没有在高大的脚手架倒下之前听到任何足够明显、足够怪异的声音。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当时他和吴泽生都一直在认真地工作和交流，从而没有把注意力投向自身周围的任何一件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物品。
连英辉也重新抬起手掌，拿起勺子，从自己的饭碗里舀起一勺米饭，把这一勺米饭塞进嘴里并且迅速地吞咽下去，像是主动地给自己压惊。
“嘀——”
“嘀——”
两道悠长而尖锐的鸣笛声突然从店门外侧响起，径直传入店铺内部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几双目光同时投向店门之外的空地。无论是仍然在吃饭的客人，还是正在不同的桌位之间穿行的服务员，或者是分别站在不同的饭盆之后的厨师，都先后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门外。所有人先后确认，那两道鸣笛声不是从店门正前方的空地上传出来的，而是由人行道外侧的马路当中传出来的。发出这两辆鸣笛声的，是一辆位于路口边缘位置的车阵当中的摩托车。只在这两道鸣笛声传出来的瞬间，另外一道鸣笛声和一连串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也分别从马路当中的不同位置传出来。
齐承光略微向上抬起头，再抬起眼皮，扫视远处的马路当中的大片朦胧而杂乱的灯光，便重新把目光落回到连英辉身上。不需要仔细地看，他也能够确定，门外没发生什么值得他去关注的事。
连英辉分毫没动，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完全没有转动自己的脑袋和躯干。他连续挥动勺子，把自己的汤碗当中剩下的最后几口汤全部喝光。
“你能确定，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看到它？”
齐承光先停顿一下，再放慢语速，没有再去看店门之外发生的任何事。
“嗯……能。”
连英辉先犹豫一下，再重重地点头，显露出一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一把将自己手中的勺子拍到已经完全空出来的汤碗上。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走回到我爸妈家的单元门前方并且坐电梯上楼的时间之内，我周围一直都没有别人，我周围的每一栋楼当中的每一扇窗户里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我也没有一直都听见任何声音，尤其没有人的说话声。只不过，当我坐电梯上楼之后，我就没有再去看它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它所在的那个位置。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直到我走进我爸妈家，看到我爸妈都没有任何异常，我才暂时放心。”
齐承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拿起筷子，把自己的盘子当中剩下的两块肉和几片青菜全部吃完。随后，他从餐桌边缘的餐巾纸包装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把自己的嘴擦干净，随后才重新开口。
“那么……你爸妈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应该没有，”连英辉回答，“他们都没有多问我什么。他们也应该没有看到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的样子。从家里的窗户往下看，无法直接看到冒出阴影的那个位置。”
“那就再好不过，”齐承光当即点头，“如果让他们看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恐怕很难向他们解释得足够清楚。就算他们不会一直持续地追问，他们也几乎一定会怀疑。”
连英辉同样稳稳地点头，呼出一口气，随即拿起自己的筷子，把自己的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吃完。
齐承光同样把自己的餐盘里面剩余的饭菜全部吃完，并把汤碗里面剩下的几口汤全部喝光。平日里，他吃饭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的那一份饭全部吃完，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除非某些饭菜有明显的质量问题。他也能够看出，在这个方面，连英辉的习惯和他基本是一样的。
吃完自己的餐盘当中的所有食物之后，两个青年男人一同放下筷子，并一同把自己用过的筷子和勺子摆放到餐盘的右侧边缘位置。
“还好，我和我爸妈目前相隔得比较远。”
齐承光略微低下头，从自己的鼻腔中呼出一道悠长而沉重的气息，摊开双手，把自己的双臂摆放到餐盘的左、右两侧。
“他们平时基本不会到市区里面来，尤其不会在不提前告诉我的情况下到市区里来找我。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事要找我，也只是先由我妈给我打电话。我妈会在电话里先问我目前是什么状态、他们目前方不方便过来。我爸平时基本连电话都不会给我打，就算有话要对我说，也会让我妈替他说。我妈现在也基本不会在电话里主动问我的日常生活细节。只要我不主动说，她就一般不会主动问。”
连英辉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像是刚刚想到什么，也像是正在思考齐承光的话。
“很多人都说，年轻人如果和父母相隔太远，会是一种麻烦，”
齐承光露出有些尴尬的苦笑，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地敲击餐桌的边缘位置。
“但是，以我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情况反而能让我避免很多麻烦。和我的几个同事目前面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相比，更是如此。这听起来还真是够讽刺的。”
连英辉的嘴角再次连续抽动两下。他缓慢地皱起眉头，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把双手平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齐哥，在这个方面，我个人觉得……如果只看短期情况的话，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是好事。”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一下，没有立刻继续说话，等待连英辉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但是，”连英辉停顿一下，尽可能地露出认真的表情，“从目前来看，这些怪异的光芒和阴影都不太可能自然地从我们身边完全消失。我觉得，我们也不应该只是期盼它们自然地消失。照这样下去，它们有可能真的会对我们或者我们身边的人造成真正的威胁。”
“你说的很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齐承光果断地对连英辉的观点表示赞同，随即把自己的脖子向前伸长，把自己的脸略微靠近连英辉的面庞，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关于这一点，你目前打算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对你我二人而言切实可行的想法？”
“嗯……”
连英辉缓慢地吞咽一下口水，让自己的喉结缓慢地活动一下，随后才重新开口。
“齐哥，我觉得……我们或许应该想办法……找到更多和我们拥有相同遭遇的人。我们现在……很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多有可能和我们互相帮助的人。”
齐承光当即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口中吸入一道冷气，没有立刻回答什么。连英辉说的这一点，他早就已经想到过，也考虑过。只不过，他觉得，他自己目前没有这样做的精力，更没有这样做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