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是在五点二十分。
陈砚之正在系鞋带,那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一个炮仗在铁桶里炸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枪声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闸北方向、南市方向、法租界边缘,然后是更近的地方——四马路北面,大概三条街之外。
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熹微中,他看到了一缕青烟从闸北方向升起,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慢慢散开。那烟很细,几乎要被晨风吹散,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炊烟。
他转身抓起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木梯在他脚下发出剧烈的吱呀声,像是要断裂一般。他在柜台后面停了一秒,从暗格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塞进后腰,又抓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
推开书店后门,他冲进巷子里。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一个卖豆腐花的老人蹲在墙角,挑子歪在一边,木桶里的浆水洒了一地。三个穿短打的汉子从他面前跑过,手里提着大刀,刀面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出什么事了?"陈砚之拦住最后一个。
那人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工人内讧!总工会的人自己打起来了!"
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工人内讧。这就是他们的借口。青帮的人冒充工人,挑起事端,然后军队以"维持秩序"为名进场清剿。
他朝着清漪书寓的方向跑去。
清漪书寓的后门虚掩着。
陈砚之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石阶上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清漪!"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没有得到回应。
他跑上楼梯,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台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燃到了尽头,火焰一跳一跳的。桌上摊着几张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顾清漪的字迹——她为下期《曙光》写的社论,题目是《劳动者的春天》。
稿纸旁边放着一个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她昨晚还在这里。
陈砚之转身冲进卧室。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的褶皱都没有动过。衣柜的门开着,里面少了那件她最常穿的灰色棉袍。
他站在卧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在。她没有回来过夜。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陈砚之从清漪书寓冲出来,跑上四马路。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叫着自己亲人的名字。黄包车翻倒在地上,车轮朝天转动,车夫不见了踪影。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烂,玻璃窗碎了一地。
地上有血。一滩,又一滩。有的凝成了暗紫色的斑块,有的还是鲜红色的,在晨光的照射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排水沟里,胸口的衣服上有一个破洞,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光。
陈砚之从他身边跑过。
枪声还在持续。不是零星的响动,而是成片的爆豆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燃烧。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建筑物倒塌了,然后是滚滚的浓烟升腾而起。
"让开!让开!"
一队穿灰色军装的士兵从街角冲出来,步枪上着刺刀,刀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不由分说地用枪托砸开挡路的人群,踩着地上的血迹和碎玻璃,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跑去。
陈砚之被推搡到墙边,肩膀撞在砖墙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下来。等士兵们跑过,他立刻冲进人群,朝着上海总工会的方向狂奔。
"顾清漪!有没有人见过顾清漪!"
他一边跑一边喊,抓住每一个迎面跑来的人,问同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那些人只顾着逃命,脸上写满了恐惧,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陈砚之在四马路上跑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巷口被一个熟人拦住了。
那人叫周阿大,是曙光社的成员,在闸北一家纺织厂当机修工。他的额头破了,血流了半张脸,衬衫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只,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陈先生!"
陈砚之抓住他的肩膀:"阿大,你见到顾小姐了吗?"
周阿大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像是从噩梦中刚刚醒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才认出面前的人。
"顾……顾小姐?"他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早上……早上她去了总工会。"
陈砚之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周阿大的皮肉里。
"什么时候?"
"天……天刚亮的时候。总工会那边打电话来,说纠察队需要人手,她带着几个学生去了。"
陈砚之松开了手。
上海总工会。那是风暴的中心。
"那边现在怎么样?"
周阿大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瞳孔放大,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都在发抖。
"完了。"他说,"全完了。青帮的人从四面八方冲进来,穿着工人的衣服,手里拿着大刀和斧头。纠察队的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砍翻了。然后军队进来了,开枪……他们开枪……"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陈砚之没有等他。他转身就跑,朝着总工会方向,用尽全力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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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景五:封锁线
陈砚之跑了三条街,在距离总工会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被拦住了。
一道由沙包和铁丝网组成的封锁线横亘在街道中央,后面站着两排士兵,步枪平端,刺刀闪着光。封锁线前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逃出来的工人,有寻找亲人的家属,有想看热闹的市民,都被士兵用枪托挡了回去。
"后退!后退!不许前进!"
一个军官站在沙包后面,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奉总司令令,上海总工会已被工人内讧分子占据,现由本师接管。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让我过去!"陈砚之冲到封锁线前,"我妹妹在里面!她只是个学生!"
"后退!"
士兵的刺刀抵到了他的胸口,冰凉的金属隔着衬衫传来,让他浑身的肌肉绷紧。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腰,手指触到了手枪的握把。
但他没有拔枪。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拔出枪来,就算他能打倒面前的两个士兵,后面还有二十个、二百个。这不是对抗,这是送死。
他后退了一步。
刺刀收了回去。
陈砚之站在人群边缘,仰起头,看向总工会方向。
从这里的角度,他能看到总工会大楼的轮廓。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平时门口总是挂着红旗和标语,今天却只剩下了滚滚的浓烟。浓烟从二楼的窗户里冒出来,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缠绕着整栋建筑。
枪声还在响,但比之前稀疏了一些。不是战斗结束了,而是反抗者在减少。
他听到了哭喊声。
那是从总工会方向传来的,隔着两条街,被风声和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但真真切切。是女人的哭声,是男人的惨叫,是哀求,是咒骂,是所有人类在面临死亡时发出的声音的总和。
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浓烟越升越高,在蓝天上扩散成一片黑色的云。
封锁线外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试图冲过去,被士兵用枪托砸了回来。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着总工会方向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陈砚之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从后门绕进去?不行,后门肯定也被封锁了。翻墙?三米高的围墙加上铁丝网,没有工具根本过不去。等天黑?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训练。
作为一个伪装者,他的第一课就是冷静。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都要保持理性,分析利弊,选择最优方案。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它只会蒙蔽你的判断,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
这套逻辑在过去十九年里从未失效。
但此刻,它失效了。
因为顾清漪在那栋楼里。
他想象着她可能遭遇的一切。被青帮的刀砍中,被军队的子弹击中,被推倒在地,血流出来,体温一点点流失……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这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对象的,是可以命名的。这是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的面具碎了。
那个冷静的情报之王,那个永远多算三步的棋手,那个在任何危机面前都能从容应对的伪装者——在这一刻,统统不存在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一个可能正在失去灵魂伴侣的男人。
陈砚之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旁边的一堵砖墙上。砖面的粗糙纹理压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但这刺痛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抵消他胸腔里那团燃烧的东西。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对他说的那句话:"等风暴过去,我们再把它们凑成一对。"
他口袋里的翡翠耳环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凉的。
枪声渐渐稀疏了。
浓烟依然从总工会大楼里冒出来,但颜色从浓黑变成了淡灰,像是火势在减弱。封锁线外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抽起了烟,有人蹲在地上擦拭步枪。
人群散了一些。有人放弃了等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有人还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浓烟升起的方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陈砚之没有离开。他还站在那堵砖墙旁边,背靠着墙,目光盯着总工会大楼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奇迹,也许是一个从大楼里跑出来的身影。也许是有人带来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也好过这种悬在半空的煎熬。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身上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蓝色工装,左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泛着白。
他从总工会方向的巷子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封锁线走来。士兵们立刻举起枪,大声喝令他停下。
他停下了。不是因为士兵的命令,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陈砚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靠墙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上,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着。
"陈先生?"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疼。
陈砚之的身体离开了墙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被烟熏得红肿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在漆黑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
"陈先生?"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我。"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里面?你看到她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砚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被血浸透的工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枪声、哭声、风声、士兵的呵斥——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顾小姐……"年轻人开口了,声音破碎得像是一面被打烂的镜子,"顾小姐她……"
陈砚之的手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