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特拉紧外套,脸如烟灰般死白,却依然似笑非笑。这条路只迎接风尘仆仆的人影,她在路中央举起自己的拐杖,问那个灰色的人:“你一个人回来?”
“是的。”戈安洛斯回答,顺带报告任务结果,“温耀豪消失了。”
“我从不怀疑你做事的效率。”玛特用拐杖点了几下地,继续追问她最担心的事,“……威丹他没有留什么话?”
“没有。”
“牺牲的人越多,我越不想接受牺牲。”玛特低头,拇指在拐杖上按出凹坑,“再也听不到威丹的笑话了。”
“下一个任务我会独立去执行。”
玛特不耐烦地闭上眼挥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青永那边我跟你一起去,你一定会被她针对的。我不想再花大力气去理解一个新怪物。”
“我拒绝。你去只会拖我的后腿,我可没空救你。”
玛特高举起拐杖,她实在受不戈安洛斯了,非得敲一下他的脑袋教他什么叫尊重。
戈安洛斯也没躲,接住拐杖往回推。玛特干脆甩掉拐杖,背过身深呼吸,才能调动冷静的态度,对戈安洛斯说:
“在安排你的下一步前,我想坐一会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想听吗?”
戈安洛斯思考了片刻才理解玛特的意思。
之前也有人仗着同伴身份向他倾倒苦水,然后一走了之,大概在他们眼里,他的沉默等于树离不开土地,所以得接受人类的利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先问他是否有空,再掏心掏肺。
“可以。但你别指望我奉承你。”他说。
“我知道。但自打我无法战斗以来,我满腹牢骚,需要人给我唱反调,让我清醒清醒。”玛特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开始走,“过来坐这儿。”
半堵墙背后,是个不错的掩体。戈安洛斯评判了一下玛特找的地方,和她靠墙席地而坐。
玛特从包里拿出拇指大小的木雕,它磨损得圆润发亮,只有在玛特眼里才能展示硬朗神气的最初模样,她就盯着这个小东西说:
“我比威丹高尚得多。我和我的导师断了某个贪官的仕途,他的女婿逼我污蔑乞丐而鞭打我时,我只是心里暗暗发誓要坚持正义。但这并不容易,后来贪官的同伙挑拨另一个同样信仰英雄的人,借他的刀杀我。我徘徊在人间,以为能帮得上活人的忙,却看到我的导师在学生的内讧和质疑中选择自杀来维护自己的理论,哪怕医生抢救回来,也变成了植物人。”
玛特回忆完冲戈安洛斯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我们的首领坚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领导得说漂亮话,难道不是人类默认的规矩吗?林杰只是学他姐姐的舌而已。戈安洛斯想着,没插话。
“我领悟到,正义其实是个脆弱的孩子,伴随着暴力、混乱、不公长大,需要人护航它走在对的道路上,否则它也会死在美好未来面前。我永远会是守护正义的人,至少我要尽一份力。”玛特说,“我相信,戈安洛斯你和我是同路人,因为我亲眼见证过你的行动。”
“我不像人类非得挑个虚词盖好才敢行动,”戈安洛斯说,“你还是注意别光说做事又不做吧。”
“我正在做。”玛特把木雕放回去,看着戈安洛斯半晌,欣喜地笑了,唰地站起来,没有靠任何东西辅助地站了起来。“我发现我不用再依靠一个刻着英雄的木偶了,对你的反应,我既不失望也不生气。”玛特说着,整个人容光焕发,“我彻底解放了,可以正常上岗!”
戈安洛斯仰头,表示他在等玛特进入正题。
玛特活动着筋骨,说:“我接到了首领的电话,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美好未来的新招……不过可喜可贺,我们终于有个不错的消息。
“我负责传达你去青永家的具体时间,必须和林杰他们的行动对齐,否则被美好未来发现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你可以休养下再执行任务。”
戈安洛斯点头:“你们有调查到青永复活的情报吗?”
“……一无所获。”
“不意外。这种事能传出来,该考虑是不是美好未来故意做的烟幕弹。”
“还有,吴仁回来了,说知道一条潜入路线。”
“他又出现了?”
“不知道,他匆匆被中间人领着见了我们一面,又说不方便,直接走了。失踪的同伴回来不是很好——”
“我是说,他怎么证明情报真实,并且自己没被谁洗脑?”
玛特明白了戈安洛斯的意思,手指敲敲下巴,说:“我再找他核实一下?”
“老实待在地窖当你的指挥官吧,我去找他,他就是我这次行动的同伴。”戈安洛斯说完就往外面走。
“诶,你不休息?”玛特刚恢复行走能力,还没法追上戈安洛斯,只能大喊。
“到处逛逛就是我的休息方式。别让我又赶过来。要是你也没了,林杰肯定顺着竿子试图压制我,很烦。”戈安洛斯说着加快脚步,再次悄无声息地失去踪迹。
“你把首领想成什么了!”玛特叉腰望着尘土咕哝。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恭喜我们的新内勤经理——尚虔棠!”
在同事的欢呼声中,尚虔棠上前弯腰伸出双手,接下老板手里的工牌,郑重其事地佩戴在右胸,这个过程中,尚虔棠一直偷瞄老板眯成缝的眼睛,希望他别真的把关于“间谍”的流言听进耳朵。
尚虔棠重新摆出自信的胜利姿态,几个自认为熟稔的人在人群散开时贴近她,说一些不太客套但真心的恭喜。
“羡慕啊,现在你有职务这个保身符,就能被安保接送上下班,不会有混混打你的主意了!”尚虔棠只记住这一句十分受用的恭喜,对说话者投以精心设计过的特别笑容。
“可以把她还给我了吗?”老板对这群人说,“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尚虔棠快速和其他人拥抱告别,她想站在老板身边确定荣誉没有半分虚假,但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匹老练的狼,老板的秘书——夏叶。她意识到了尚虔棠会抢走她的关注与资源,甚至会不择手段,如果再不主动防御,就会被扔到疯狂的屠夫那里等着痛苦地死亡吧。
而老板只是挺起他的大肚子坐在八仙椅上,笑眯眯地看下属之间的争抢,所以夏叶要求尚虔棠泡茶时,她欣然应允。一切还在预料之中。只要在金丝楠木的办公室里稳稳立足,就能收听到更多的情报,仓皇度日的阴天会被了然于胸的黎明驱逐得一干二净。
尚虔棠去开水间需要下楼路过办公区。员工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工作,井然有序,唯独有一个人打开一个文件夹,把纸倒进炉火里,不用裁纸刀或者碎纸机。
“这么好的方案怎么烧了?巨斧帮不用,可万一下一个组织又选中了呢?”
同事轻哼一声,对尚虔棠的关心并不领情,用教育的口吻说:“每个组织想要的典礼都不一样,怎么可以把废弃的方案给新的官方组织用,乞丐还想侮辱一群将军吗?我想规划一个更好的加冕主题方案,他们看了一定会满意的。”
“我想巨斧帮突然没了下文并不是你的错。”尚虔棠说。
“是我的不幸。”同事拿了根烧火棍,把火中的碎片拍打成灰烬。
这些暴力组织除了对收割记忆粒子很上心外,其他事情随便处理也不是一天两天。尚虔棠想着走入开水间,桌上一大片水渍中和着茶叶和咖啡粉,开水机还在烧新热水。
尚虔棠拿出限量纸杯,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天花板上就是老板的办公室,能听到椅子挪动和人在商量要事的声音。尚虔棠竖起耳朵想听仔细,手里的纸杯冷不丁地滑到地上,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法实施复仇了吗?我期待你的哀号。”
尚虔棠平静地把纸杯捡到垃圾桶里,拧开水龙头冲洗茶具,可水与瓷悦耳的交响曲盖不过那个噪音:
“哦,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不如逃到某个乱葬岗旁边诅咒我,等我上门收回你欠我的债,何必在这里白费力气!”
“我并不围着你转,我有我的生活。”尚虔棠心里对声音默念,神色如常地端起托盘走向老板办公室。
“可我的生活全给你毁了!连苟延残喘的机会也失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把你辛苦维持的名誉毁掉,让你痛不欲生!这就是你应得的惩罚!”
唉,彼此的人生!人的生活为何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人的生活则像食蝇草汁液一样,黏上便再也解脱不了?
尚虔棠不再理会,收心给老板沏茶,得到老板的点头称赞后,又倒几杯茶放在客座旁,为即将到访的客人做好准备,她刚搭上门把手打算离开,老板叫住她:“你过来旁听。夏叶,你去新闻部问报纸写得怎么样了。”
夏叶路过尚虔棠时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她给老板灌了什么迷魂汤。尚虔棠仅仅露出微笑,她只关心耳畔那挥之不去的谩骂有没有关机键。
办公室的会客大门打开,凌司正和茵鹭出现在门口。
“啊,两位真叫人担心,还好你们安然无恙,要是没有你们,我可怎么办呀!请坐。新绿茶怎么样?是这位海棠小姐泡的。”老板和凌司正热情地寒暄了半天,终于找到空档介绍尚虔棠。尚虔棠立刻摆正姿势,礼貌地回以笑容,凌司正也关心地问:
“巨斧帮和仙境区的战斗,您没被波及吧?听说坎帕帕启用了禁忌武器,巨斧帮的精锐全军覆没,哎呀,吓死人了。”
“我找你就是为了谈这个重量级新闻!你那边有可靠的消息吗?”老板让凌司正面对面坐下说,指示尚虔棠旁听记录。
过滤阴魂不散的声音干扰,尚虔棠听到了以下内容:
“巨斧帮推迟了庆典吗?街上迟迟没有动静。”
“哎呀,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联系我们,我们也一筹莫展。侍女屋那边谢门闭客,我无功而返。”
“难道温耀豪和坎帕帕的对决中,坎帕帕是死了,但温耀豪也受伤了?”
“这时候我总帮丽诺找医生,可她始终没来。总不可能她消失了吧。”
“不,战争结束后还有人见过她,而且巨斧帮的新别墅显然是她在管理。我的眼线看到她在走廊上走动。”
“那怎么还不传消息给我们,接下来得说什么好话,才能把那些谣言踩掉?”
“哦,还我听说温耀豪独自成为空间主人了,之后巨斧帮会分批进入美好未来。”
“哎呀,现在巨斧帮还没什么动向呢,不然我哪有时间喝茶,早忙得团团转。若是真的,我爬也要求他们带我们进美好未来!”
老板转身拿起一份报告,说:“有个说法我得多方求证!有人说坎帕帕没有死,只是暂时藏起来养伤,因为战前他似乎召唤了有智慧的怪物,也正是怪物帮他保住了仙境区。”
“坎帕帕的消息大概要巨斧帮出来认领。老实说,我觉得他凶多吉少。”凌司正看了眼窗外,拿出一张支票推到对面,“我有个老主顾说,坎帕帕孤立无援,所谓有怪物帮忙,是用虚假传言拼接的。”
老板拿起支票验明真假,收下说:“按您的老主顾说就是。这段话不用记。”
尚虔棠撕掉这页扔进碎纸机。
两位说到这口干舌燥,品了一会儿茶,顺便想接下来的话题。茵鹭跟凌司正耳语几句,离开办公室,凌司正突然放下茶杯对尚虔棠说:
“侍女控制怪物战斗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小姐觉得呢?您了解怪物吗?”
尚虔棠如实回答:“我一直在上班,要不是您说我还不知道。”她说完继续保持微笑,实则这个消息惊雷一般在她心中炸开,可这个公司她维持着大方冷静的形象,只能压制下去。
“真的控制了怪物?我也因为巨斧帮忙得焦头烂额,还没听到这个消息。”老板问凌司正,然而凌司正不慌不忙又喝了一口茶。
“之后问夏叶吧,茵鹭把没分类的情报给她了,你可以在情报中找到。多亏各位大人物各显神通,我们真是大丰收啊。”
“是啊是啊。”老板点头,“侍女屋既然有了驯化方法,怪物肆虐的问题应该能得到解决吧!”
凌司正转头看着尚虔棠:“小姐脸色这么不好,是觉得怪物被洗脑这种事不好吗?”
“不是,”尚虔棠装出讶异的表情,背后的手已经攥紧上衣不放,她不确定凌司正的态度,又想起戈安洛斯的威胁,“只是我对怪物有阴影……吓到了。”
“哦,”凌司正意味深长地说,“我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尚虔棠弄不明白凌司正是单纯想挖信息,还是话里有话。不管哪一种,她都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海棠啊,你工作这么久,该休息了,我让安保送你回家。”老板起身按铃,“我们还有秘密的事要谈,你回避吧。”
尚虔棠不敢怠慢,快步走出关门。
老板盘起核桃,把肥肉堆到脸上,问:“最坏的情况——没有巨斧帮,我也只是回到以前的中庸之道,定公道的价格,任何人都是我的客人。你又何去何从,我的朋友?”
“我当然也回到过去,依附最厉害的组织。”凌司正说。
“军团吗?”老板冷笑一声。
“一个值得把未来托付给它的组织。告辞了。”凌司正出门叫上茵鹭,一起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