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走了。河边只剩那些泥人。站着，不动。风把土吹到它们身上，脸上，手上，腿上。黄馨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不会动了。至少今天不会。她从山顶走下去，走到泥人旁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脸上有裂缝，不是裂开，是干了的纹路。她伸手摸了一下，硬的，扎手。
“你们什么时候会动？”她问。泥人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回山顶。
伏羲来了。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远处走过来的。头发用草绳扎着，穿兽皮，光脚。脚底板很厚，踩在地上没声音。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水。水是红的。他没喝。站起来，走了几步，捡了根树枝。蹲下，在地上画。
黄馨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山边往下看。伏羲在画横线。一条长的，两条短的，又一条长的，又两条短的。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停下来看一看。树枝断了，他换一根。又断了，又换。手上有泥，脸上也有泥，他自己不知道。黄馨看着他的脸，泥巴在左边脸颊上，一条长长的印子。她想知道他是怎么蹭上去的，猜不到。
“他在画什么？”她问。
“八卦。”黎渊说。
“八卦干嘛的？”
“算东西的。”
“算什么？”
“什么都能算。”
“能算凶兽什么时候来吗？”
“能。”
“那他能算出来吗？”
“能。但算了也没用。凶兽该来还是来。”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伏羲画。地上已经有很多横线了，长的短的，排成一圈。不是圆的，是方的。她数了数，八组。每组三条线。有的三条都是长的，有的两短一长，有的两长一短。她盯着看了半天，看不出规律。
伏羲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地上的画。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了一下。他没动。看了很久。又蹲下，改了两笔。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走到河边洗手。搓了很久，指甲缝里的泥没搓干净。他看了看，不搓了。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黄馨从山上走下去，蹲在那些画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横线，凹下去的，很深。她顺着一条长的摸到尽头，又顺着一条短的摸回来。手指停在一条两短一长的线上，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那些画。风吹过来，土盖住了一点。她没去擦。
她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
“他画完了？”她问。
“画完了。”黎渊说。
“他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
“画完了就不来了。”
“他画这些有什么用？”
“以后的人会用。”
“谁？”
“不知道。但会有人用。”
黄馨没再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看着地上那些横线。风吹土盖，一层又一层。她没去擦。盖住就盖住吧。有人会挖出来的。不是她。是以后的人。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会有。她记得伏羲蹲在地上画横线，记得他左边脸上有条泥印子，记得他搓指甲缝没搓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