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裂了很多次。黄馨没数。数不清。地又变了。山高了，河宽了，草密了。龙又飞了。凤又叫了。麒麟又跑了。它们不打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凶兽吃了太多。它们怕。怕凶兽再来，怕自己不够吃。所以它们躲着，藏着，活着。
黄馨看着。没说话。
然后祖巫出来了。十二个，大的，比山还高。共工，祝融，蓐收，句芒，后土，天吴，玄冥，强良，烛龙，翕兹，帝江，奢比尸。它们站在大地上，脚踩在地上，头顶着天。黄馨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她仰头看，脖子酸了。她揉了揉脖子，继续看。
“他们好高。”她说。
“嗯。”黎渊说。
“他们吃什么？”
“不知道。”
“他们住在哪？”
“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打？”
“天道要他们打。”
黄馨没问了。
妖族也出来了。东皇太一，帝俊，羲和，常羲，还有无数的妖。它们在天上飞，翅膀遮住了太阳。天黑了。不是夜，是妖。妖太多了，把太阳挡住了。黄馨抬头看，看不到太阳。只看到翅膀。金的，银的，黑的，白的。有的翅膀大，有的翅膀小。有的翅膀硬，有的翅膀软。她盯着一个翅膀看。翅膀上有花纹，一圈一圈的，像迷宫。她看迷了。黎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眨眨眼。
“看什么？”
“那个翅膀，有花纹。”
“嗯。”
“像迷宫。”
“嗯。”
“你说，人走进去，能走出来吗？”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继续看那个翅膀。翅膀动了一下。不是飞，是——扇。扇了一下，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她按住头发，眯着眼睛。
“要打了。”黎渊说。
黄馨看着。祖巫和妖族对峙。不叫，不动，不说话。风停了。云不飘了。太阳不裂了。整个洪荒都安静了。
然后共工撞了不周山。不是撞，是冲。他低着头，角朝前，冲过去。山倒了。天柱折了。天塌了一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大的，小的，红的，黑的。砸在地上，砸在河里，砸在山上。地裂了。水涌出来。火喷出来。黄馨站在山顶上，感觉山在晃。她抓住摇椅的扶手。扶手是木头的，凉的。她握紧了。
“天塌了。”她说。
“嗯。”
“女娲呢？”
“来了。”
女娲来了。她站在天上，手里拿着五色石。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紫的。她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嵌在天上。每嵌一块，天就亮一点。她的手很快。不是急，是熟练。她补了很多次了。黄馨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是粉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过补天。拿纸糊的，拿泥捏的。都碎了。她妈说，天不用你补。她说，万一塌了呢。她妈说，不会塌的。她说，万一呢。她妈没回答了。现在天真的塌了。不是万一。是真的。女娲在补。她在看。她帮不上忙。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娲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累。补了太久了。
黄馨想喊她。想喊“女娲”。想喊“你辛苦了”。想喊“我来帮你”。但她没喊。喊了，女娲会回头。回头了，会看到她。看到了，历史就变了。她不能。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娲的手。手在抖。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把手放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巾。是上次擦手剩下的。纸是白的，软的。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攥紧了。纸皱了。
女娲补完了。天不塌了。地不裂了。水不涌了。火不喷了。风又吹了。云又飘了。太阳又裂了。女娲站在天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石头粉，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紫的。她擦了擦。没擦干净。她的手还在抖。
她看了黄馨一眼。没说话。黄馨也没说话。女娲走了。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踩在天上。走远了。黄馨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袍在风里飘。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木簪是棕色的，很普通。黄馨记住了。
祖巫死了。妖族死了。东皇太一死了。帝俊死了。共工死了。祝融死了。全都死了。黎渊一个一个复活。不是用灵机，是用时间。他站在山顶上，手伸出去。时间从他手里流出来，银白的，亮的，像月光。流到战场上，流到尸体上，流到血里。尸体不见了。不是消失，是时间倒回去了。回到还没死的时候。祖巫站起来了。妖族站起来了。东皇太一站在天上，帝俊站在他旁边。他们看着黎渊。没说话。黎渊也没说话。他把他们存进盘古躯体里。祖巫很大，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震了一下。妖族很多，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亮了一下。
黄馨伸出手。分了一缕生命之力。绿光从她手心里飘出去，飘进盘古躯体里。盘古躯体里的光，又多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红的，绿的，金的，白的，紫的。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星空。她把手收回来。放在盘古躯体上。感觉到了。咚，咚，咚。很乱。很多心跳叠在一起。龙的心跳，凤的心跳，麒麟的心跳，祖巫的心跳，妖族的心跳。她轻轻拍了拍。
“别急。到了就放你们出来。”
心跳慢了一点。不是慢了，是安静了。它们听到了。
黄馨走回山顶。摇椅出来了。坐上去，摇着。吱呀，吱呀。
“老公。”
“嗯。”
“盘古身体里有心跳了。”
“嗯。”
“谁的心跳？”
“他们的。”
“他们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你在。”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她闭上眼睛。女娲的手还在她眼前。抖着。石头粉从指缝里掉下来，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紫的。她记得。她记得那些颜色。她记得女娲的手。她记得木簪是棕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