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裂了很多次。黄馨没数。数不清。地又变了。凶兽吃掉的草又长出来了。青苔又绿了。虫又出现了。鱼又游了。爬虫又上岸了。龙又飞了。凤又叫了。麒麟又跑了。它们不打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凶兽吃了太多。它们怕。怕凶兽再来,怕自己不够吃。所以它们躲着,藏着,活着。
黄馨看着。没说话。她坐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不动。黎渊坐旁边,不摇,看天。
“老公。”
“嗯。”
“鸿钧是谁?”
“道祖。”
“他厉害吗?”
“厉害。”
“有多厉害?”
“合道了。”
“合道是什么意思?”
“他变成了天道。”
黄馨想了想。“那天道是他吗?”
“不是。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那他还能说话吗?”
“能。”
“还能走路吗?”
“能。”
“还能吃饭吗?”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
太阳又裂了很多次。天裂了。不是凶兽那种裂,是从中间裂开。一道光从裂缝里落下来,白的,亮的,刺眼。光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人。穿白袍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连眉毛都是白的。他站在大地上,抬头看天。天还在裂。光还在落。他伸手,接住了一缕光。光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灭了。
“鸿钧。”黎渊说。
黄馨从摇椅上站起来。她没见过鸿钧。小时候看封神榜,鸿钧是最后出场的人。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的师父。一出来,什么事都解决了。她觉得他很厉害。现在他站在大地上,白袍上还没有血。干净的,白的,像雪。他站在那里,不动。看天。天在裂。光在落。他接住一缕,灭了。又接住一缕,又灭了。
“他在干嘛?”黄馨问。
“等。”
“等什么?”
“等罗睺。”
“罗睺是谁?”
“魔道。”
“他厉害吗?”
“厉害。”
“有多厉害?”
“跟鸿钧一样厉害。”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鸿钧。他站在那里,接光。一缕,又一缕。又一缕。他接了很多。手心里全是光。光灭了,又接。接了,又灭。他的手不抖。脸不红。气不喘。他等了好久。太阳裂了很多次。她没数。数不清。
天全裂了。不是裂缝,是——天没了。头顶上是黑的。不是夜,是混沌。混沌里有一双眼睛。红的,大的,像两个太阳。它们在看他。鸿钧也在看它们。
“罗睺。”黎渊说。
混沌里伸出一只手。黑的,大的,比山还大。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尖的。手朝鸿钧拍下来。鸿钧没躲。他抬手,掌心亮了一下。光从手心里射出去,打在手上。手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又拍。鸿钧又射。手又缩。又伸。又拍。又射。打了很久。太阳裂了很多次。她没数。数不清。
手缩回去了。混沌里那双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混沌里走出一个人。黑的,高的,比山还高。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袍子是黑的。只有脸是白的。白得像纸。
“罗睺。”黎渊说。
鸿钧看着罗睺。罗睺看着鸿钧。两个人不说话。风吹过来。鸿钧的白袍在飘。罗睺的黑袍也在飘。两个人同时出手。光从鸿钧手里射出去,黑从罗睺手里射出去。光打在黑上,黑打在光上。没炸。没散。是——僵住了。光推不动黑,黑推不动光。两个人站在那里,手伸着,光在黑前面,黑在光前面。
“老公。”
“嗯。”
“他们能打多久?”
“很久。”
“多久?”
“一个元会。两个元会。三个元会。”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他们打。光推不动黑,黑推不动光。两个人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打了太久了。鸿钧的白袍上有了血。不是他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嘴角流出血来。罗睺的黑袍上也有了血。也不是他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鼻子流出血来。
黄馨想喊。想喊“别打了”。但她没喊。喊了,他们就听到了。听到了,历史就变了。她不能。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打。光推不动黑,黑推不动光。两个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鸿钧收了手。不是打不过,是——不打了。他看着罗睺。罗睺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白袍和黑袍飘在一起。
“合道吧。”罗睺说。
“好。”鸿钧说。
罗睺转身,走进混沌里。混沌合上了。天不裂了。光不落了。鸿钧站在大地上,白袍上全是血。不是罗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嘴角还在流。他没擦。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天合上了。他看了很久。
“老公。”
“嗯。”
“罗睺去哪了?”
“被封印了。”
“鸿钧呢?”
“合道了。”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鸿钧。他站在大地上,白袍上全是血。她想起小时候看封神榜,觉得鸿钧很厉害。现在看他,不觉得厉害。觉得他一个人。一个人站在大地上,白袍上全是血。他看了黄馨一眼。没说话。黄馨也没说话。她心里动了一下。摇椅收了。桌子收了。鸡翅收了。可乐收了。机器人收了。空地收了。山顶上,只剩风了。她走到黎渊旁边。
“复活完了?”
“嗯。”
“多少人?”
“不记得了。”
“存进去了?”
“嗯。”
黄馨伸出手。分了一缕生命之力。绿光从她手心里飘出去,飘进盘古躯体里。盘古躯体里的光,又多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红的,绿的,金的,白的。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日出。
“老公。”
“嗯。”
“盘古身体里有光了。”
“嗯。”
“什么光?”
“他们。”
黄馨没问了。她把手收回来。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太阳在裂。从一个位置,跳到另一个位置。她没数。数不清。
“下一个是什么?”
“巫妖。”
“要等多久?”
“很久。”
“那继续等。”
她心里动了一下。摇椅出来了。坐上去,摇着。吱呀,吱呀。黎渊坐旁边,不摇,看天。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不动。
“老公。”
“嗯。”
“你说,鸿钧看到我们了吗?”
“看到了。”
“他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说的。”
“他认识我们吗?”
“认识。”
“他怎么认识的?”
“盘古告诉他的。”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太阳在裂。她闭上眼睛。鸿钧还站在大地上,白袍上全是血。她没看到他走。但她知道他会走。走到天上去。变成天道的一部分。不能说话了。不能走路了。不能吃饭了。他变成了规则。规则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走路。不需要吃饭。只需要存在。他存在了。她记得。她记得他站在大地上,白袍上全是血。她记得他看她的那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