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裂了很多次。黄馨没数。数不清。地又变了。龙的尸体烂了,变成山。骨头从肉里露出来,白的,尖的。肉化成土,土上长草。草里出虫。虫变鱼。鱼上岸。上岸的爬虫长鳞。长鳞的爬虫变龙。龙又飞。龙又打。龙又死。一代,一代,一代。黄馨看着。不看摇椅了,不看电视了,不吃鸡翅了,不喝可乐了。她看着龙飞,龙打,龙死。看着天红了,地红了,河红了。看着血干了,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没数。数不清。
“老公。”
“嗯。”
“龙又死了。”
“嗯。”
“你复活了吗?”
“嗯。”
“存进去了?”
“嗯。”
黄馨伸出手。分了一缕生命之力。绿光从她手心里飘出去,飘进盘古躯体里。盘古躯体里的光,又多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红的,绿的,金的,白的。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星空。她把手收回来。放在盘古躯体上。感觉到了。咚,咚,咚。很多心跳。龙的心跳,凤的心跳,麒麟的心跳。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太多了。
她坐回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
“老公。”
“嗯。”
“龙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凶兽来。”
“凶兽什么时候来?”
“快了。”
黄馨没问了。
太阳又裂了很多次。天裂了。不是太阳裂的那种裂,是被撕开的。从裂缝里涌出东西。黑的,稠的,像墨。不是水,不是雾,不是烟。是混沌。混沌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到天上,涌到地上,涌到山上。草被吃了。不是吃,是吞。吞进去,就没了。青苔被吞了。土被吞了。龙被吞了。凤被吞了。麒麟被吞了。龙在飞,被吞了。凤在叫,被吞了。麒麟在跑,被吞了。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黑。黑的天,黑的地,黑的山,黑的河。
黄馨站起来。摇椅停了。
“凶兽?”
“嗯。”
“它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
“吃龙?”
“吃。”
“吃凤?”
“吃。”
“吃麒麟?”
“吃。”
“吃人?”
“人还没出来。”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凶兽。它们没有形状。一会像山,一会像雾,一会像什么都没有。它们在动。不是走,是涌。涌到哪,哪就黑了。她站在山顶上,看着黑涌过来。越来越近。她没动。黎渊站她旁边,也没动。
“老公。”
“嗯。”
“它们会吃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它们不敢。”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黑涌到山脚下。停住了。不是停,是——不敢。凶兽在山脚下,不敢上来。她低头看。山脚下有一层光。银白的,亮的,像月光。黎渊的时间。他把时间铺在山脚下了。凶兽从混沌来。混沌没有时间。它怕时间。时间来了,它就要老了。老了,就散了。散了,就没了。它不敢。
凶兽在山脚下转来转去。不敢上来。它们去吃别的地方了。东边的山,黑了。西边的河,黑了。北边的地,黑了。南边的天,黑了。全黑了。只有她站着的这座山,还有光。银白的。黎渊的时间。
黄馨看着那些黑。她想起小时候,晚上关灯,房间是黑的。她怕。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也是黑的。但被子里有她的呼吸。热热的,闷闷的。她不怕了。现在她站在山顶上,看着黑。她不怕。不是因为有被子。是因为黎渊站在她旁边。他的时间铺在山脚下。银白的,亮的,像月光。她不怕。
凶兽吃了很久。不知吃了多久。太阳裂了很多次。她没数。数不清。凶兽吃饱了。不是饱了,是——吃不动了。盘古的身体在化。凶兽吃多少,他化多少。化到凶兽吃不下。凶兽往裂缝里涌。黑压压的,一大片。涌进去,裂缝合上了。天不黑了。地不黑了。山不黑了。河不黑了。但什么都没剩下。草没了。青苔没了。土没了。龙没了。凤没了。麒麟没了。大地是红的。干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馨站在山顶上,看着这片大地。红的,干的,裂的。没有草,没有青苔,没有龙,没有凤,没有麒麟。只有天,地,和盘古的血。天边那滴红的,还在亮。它一直在亮。凶兽怕它。龙敬它。凤拜它。麒麟跪它。它是盘古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老公。”
“嗯。”
“凶兽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饿了就来。”
“它们什么时候饿?”
“盘古的身体化完的时候。”
黄馨没问了。她坐回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
“老公。”
“嗯。”
“我想下去。”
“去哪?”
“战场。”
“去干嘛?”
“打。”
“打谁?”
“凶兽。”
“打不过。”
“打得过。”
“怎么打?”
黄馨想了想。心里动了一下。灵机从她心里流出来,落在空地上。凝成了一个人。不是真人,是野猪。大的,黑的,獠牙从嘴里伸出来,弯的,尖的。野猪背上坐着一个东西。也是野猪。小的,花的,骑在大野猪身上。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比它身子还长。
“这是什么?”黎渊问。
“野猪骑士。”
“骑猪的猪?”
“嗯。”
黄馨笑了。她也跳下去。落在野猪旁边。骑上那只小花猪。小花猪叫了一声,不是哼,是吱。像老鼠。黄馨拍了拍它的头。毛是硬的,扎手。她不在乎。
“冲。”
小花猪冲出去了。大野猪跟在后面。两只猪一前一后,跑下山顶,跑过草地,跑过河,跑过龙的骨头,跑过凤的羽毛,跑过麒麟的蹄印。跑到凶兽面前。凶兽很大,黑的一团,看不到头,看不到尾。黄馨举起大刀。刀是亮的,银的,上面刻着上古神文。她喊了一声。不是“冲”,是不知道什么。她忘了。反正喊了。
小花猪冲进凶兽里面。大野猪也冲进去了。黄馨挥刀。砍一刀。凶兽散了一团。又砍一刀。又散了一团。又砍一刀。又散了一团。凶兽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黄馨砍了很多刀。手酸了。小花猪跑不动了。大野猪也跑不动了。凶兽聚成一团,朝她压过来。黑的,重的,凉的。黄馨举起刀。凶兽拍下来。刀断了。小花猪被拍扁了。大野猪被拍扁了。黄馨被拍飞了。飞出去很远,落在草地上。草地是软的。她没疼。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花猪不见了。大野猪不见了。大刀不见了。
“死了。”她说。
“嗯。”黎渊站在她旁边。他什么时候下来的,她不知道。
“我的猪死了。”
“嗯。”
“刀也断了。”
“嗯。”
“凶兽还在。”
“嗯。”
黄馨看着凶兽。它聚成一团,黑黑的,不动。像在等什么。她站起来。
“再来。”
“还来?”
“嗯。再来一次。”
她心里动了一下。小花猪又出现了。骑在大野猪身上,提着大刀。黄馨骑上去。拍了拍小花猪的头。毛还是硬的。扎手。
“冲。”
小花猪冲出去了。大野猪跟在后面。跑过草地,跑过河,跑过龙的骨头,跑过凤的羽毛,跑过麒麟的蹄印。冲到凶兽面前。举起刀。砍。凶兽散了一团。又砍。又散了一团。又砍。又散了一团。凶兽又拍下来。小花猪被拍扁了。大野猪被拍扁了。刀断了。黄馨被拍飞了。落在草地上。
“又死了。”她说。
“嗯。”
“再来。”
又冲。又死。又冲。又死。冲了不知多少次。死了不知多少次。黄馨不记得了。她坐在草地上,喘气。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土,手上有泥。
“老公。”
“嗯。”
“我打不过它。”
“嗯。”
“你帮我。”
“好。”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凶兽动了。不是压过来,是退。它认识他。不是认识,是怕。他的时间。凶兽从混沌里来。混沌没有时间。它不怕刀,不怕火,不怕龙,不怕凤,不怕麒麟。怕时间。时间来了,它就要老了。老了,就散了。散了,就没了。凶兽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黎渊没动。凶兽继续退。退到天裂的地方,钻进去了。天合上了。
“它跑了。”黄馨说。
“嗯。”
“你都没打。”
“没打就跑了。”
“为什么?”
“怕。”
“怕你?”
“嗯。”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花猪不见了。大野猪不见了。大刀不见了。她心里动了一下。摇椅出来了。坐上去,摇着。吱呀,吱呀。
“老公。”
“嗯。”
“明天还打。”
“打什么?”
“凶兽。”
“它跑了。”
“还会回来的。”
“嗯。”
“回来再打。”
“好。”
黄馨靠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她看了一眼黎渊。他在看她。
“看什么看?”
“看你打凶兽。”
“输了。”
“嗯。”
“好笑吗?”
“好笑。”
“哪里好笑?”
“骑猪。”
黄馨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他没躲。又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弹了十几下,手酸了。不弹了。摇着椅子。吱呀,吱呀。
“老公。”
“嗯。”
“明天我骑别的。”
“骑什么?”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好。”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来。烫的。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但她在。他也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