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裂了很多次。黄馨没数。数不清。她坐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黎渊坐旁边,不摇,看天。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不动。它早就不按摩了。黄馨没让它停。它就一直站着。
“老公。”
“嗯。”
“龙还没出来吗?”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因为每次都快了。”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天。天还是蓝的,深的,像倒过来的海。太阳还是裂的,从一个位置裂到另一个位置。她没数。数不清。
地动了。不是摇椅那种动,是从底下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黄馨站起来。摇椅停了。黎渊也站起来。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闪了一下。
“来了。”黎渊说。
地裂开了。不是以前那种干裂,是被撑开的。从裂缝里伸出一只爪子。金的,亮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又一只。又一只。又一只。四条腿从裂缝里爬出来。接着是身子,是尾巴,是头。龙。金的,大的,比山还高。它站在地上,仰头叫了一声。不是吼,是长鸣。声音从地面传到天上,从天上传到云里,从云里传到不知道什么地方。黄馨的耳朵震了一下。她捂住耳朵,眼睛还睁着。
“就一条?”她喊。
“还有。”
地又裂了。又爬出一条。青的,快的,鳞片像刀。又一条。红的,凶的,眼睛像火。又一条。白的,稳的,鳞片像雪。四条龙站在大地上。金的,青的,红的,白的。它们互相看着。不叫了。不动了。风吹过来。龙的须在飘。金的须最细,青的须最长,红的须最密,白的须最软。黄馨盯着白的须,觉得像奶奶的白头发。奶奶的头发也是白的,软的。她小时候喜欢摸。奶奶让她摸。现在她摸不到奶奶了。她看着龙的须。风吹过来,须飘了一下。
“它们怎么不打?”黄馨问。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等第五条出来。”
黄馨看着裂缝。裂缝还在。但没东西爬出来。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裂缝合上了。第五条没出来。
“第五条呢?”黄馨问。
“死了。”
“死在裂缝里?”
“嗯。还没出来就死了。”
“那它们还打吗?”
“打。四条也要打。”
黄馨没问了。
龙打了。不是一起打,是金的打青的,红的打白的。金的咬住青的脖子。青的咬住金的腿。红的用角顶白的肚子。白的用尾巴抽红的头。血从天上落下来,红的,金的,青的,白的。落在草上,草折了。落在土上,土陷了。落在河里,河红了。一条青色的鳞片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黄馨脚边。鳞片很大,比她的脸还大。她蹲下来,捡起来。鳞片是凉的,滑的,上面有血。血是温的。她把鳞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银白色的,亮亮的,像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白的,眼睛红红的。没哭。眼睛红红的。
“老公。”
“嗯。”
“龙会疼吗?”
“会。”
“它们知道自己在打吗?”
“知道。”
“那它们为什么还打?”
“因为必须打。”
黄馨没问了。她拿着鳞片,站在山顶上,看着龙打。金的咬青的脖子,青的咬金的腿。红的用角顶白的肚子,白的用尾巴抽红的头。血一直在流。天红了。地红了。河红了。她手里的鳞片也红了。
金的死了。它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压断了三座山。山碎了,石头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河里。青的还站着。它站在金的尸体旁边,喘气。脖子上的血还在流。它看着金的尸体,没叫。风吹过来。它的须不飘了。
青的也死了。它站着死的。没倒。腿还撑着地,头还抬着。眼睛还睁着。但血不流了。风吹过来。它的须飘了一下。然后断了。须从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根白发。
红的和白的还在打。红的用角顶白的肚子,白的用尾巴抽红的头。红的角断了。白的尾巴裂了。红的眼睛瞎了一只。白的鳞片掉了一半。它们还在打。
红的死了。白的也死了。两条龙叠在一起,红的头压在白的尾巴上。白的爪子搭在红的肚子上。分不清哪条是红,哪条是白。血混在一起,成了新的颜色。不是红,不是白,是粉的。黄馨没见过的颜色。
龙打完了。四条龙都死了。黎渊站在山顶上,手伸出去。时间从他手里流出来,银白的,亮的,像月光。流到战场上,流到尸体上,流到血里。尸体不见了。不是消失,是时间倒回去了。回到还没死的时候。金的站起来了。青的站起来了。红的站起来了。白的站起来了。它们站在大地上,互相看着。不叫。不动。风吹过来。龙的须在飘。
黎渊把它们存进盘古躯体里。金的很大,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震了一下。青的很快,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亮了一下。红的很凶,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热了一下。白的很稳,存进去的时候,盘古躯体静了一下。
黄馨伸出手。手心里有光。绿的,亮的。她分出一缕生命之力,送进盘古躯体里。绿光从她手心里飘出去,飘到山脚下,飘到地上,渗进去了。盘古躯体里的光,又多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红的,绿的,金的,白的。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日出。
她把手放在盘古躯体上。感觉到了。咚,咚,咚。心跳。不是盘古的心跳,是龙的心跳。金的,青的,红的,白的。四个心跳,叠在一起。很乱。但她听着听着,听出了节奏。金的慢,青的快,红的重,白的轻。她闭上眼睛,听了好久。
“老公。”
“嗯。”
“龙的心跳,不一样。”
“嗯。”
“金的慢,青的快,红的重,白的轻。”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它们还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黄馨没问了。她把手收回来。走回山顶。摇椅还在。她坐上去,摇着。吱呀,吱呀。黎渊坐旁边,不摇,看天。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不动。
“老公。”
“嗯。”
“你说,龙为什么要打?”
“天道要它们打。”
“天道为什么要它们打?”
“不知道。”
“那它们白死了?”
“没白死。你记得。”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她闭上眼睛。龙的心跳还在她耳朵里。金的慢,青的快,红的重,白的轻。她听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变了。跟龙一个节奏。她不是龙。但她记得它们。她记得金的鳞片,青的须,红的角,白的尾巴。她记得它们的血混在一起,成了粉的。她没见过那种颜色。但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