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太阳从山尖后面裂开,光挤进来,白的,亮的。黄馨睁开眼睛。被子是白的,枕头是白的,黎渊不在旁边。她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兔子耳朵。她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她放弃了。
窗开在背面,朝着悬崖,看不到太阳。但光从窗户进来,白的,照在地板上。她下了床,脚踩在凉木头上,脚趾头缩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圆圆的,指甲盖粉粉的。她动了动脚趾,像在打招呼。没人看到。她自己笑了。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悬崖下面是云,白的,厚的,不动,像棉被。她想起小时候冬天赖床,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里面呼气。被子里热热的,闷闷的。奶奶在外面喊,起床了。她说,再睡五分钟。奶奶说,你五分钟前就说再睡五分钟了。她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现在没有奶奶了。有云。云像棉被。她不能盖。太远了。
她转身出去了。
黎渊坐在摇椅上,不摇,看天。他的坐姿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无数天前一样。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黄馨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人,是山。山不用动。山就在那里。
“早。”她说,声音还哑着,没开嗓。
“嗯。”
“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才。”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跟猪似的。”
黄馨瞪了他一眼。但她知道自己睡觉什么样。会流口水。会翻来翻去。会把被子踢到地上。会说梦话。有一次她说“黎渊你别跑”,他问她跑什么,她说“抢我的包子”。他不问了。她也不记得了。
她走到桌子旁边,看了一眼昨天剩的鸡翅骨头。油干了,粘在盘底,白白的,硬硬的,像化石。她心里动了一下,盘子收了,骨头收了,杯子收了,桌子干净了。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光的,滑的。她满意了。
“今天干嘛?”她问。
“不知道。”
“还看电视?”
“你看。”
“不想看了。看腻了。”
“那干嘛?”
黄馨想了想。心里动了一下。山顶上多了一块空地,很大,比昨天那个大十倍。地上不是土,是草,绿的,平的,像铺了一层毯子。她蹲下来摸了摸草。草是真的。不是灵机凝的假草,是真的。草叶细细的,滑滑的,上面有露水。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青草味。她笑了。
空地上出现了两条路,一条红的,一条蓝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两条路中间有河,有树,有石头,还有塔,水晶做的,红的蓝的,亮晶晶的。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了看。
“王者荣耀!”她喊了一声。
“什么?”
“游戏。你没玩过?”
“没有。”
“我教你。”
她心里动了一下。蓝队水晶前面多了一个小矮人。腿短短的,肚子圆圆的,扛着一把大枪,枪比人还高。小矮人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枪拖在地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印子。黄馨看着,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对着小矮人说:“你叫鲁班。我是你的主人。”小矮人不会说话。它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黄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铁的,凉的。但她觉得它高兴了。
“鲁班!我要玩鲁班!”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黎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红队水晶。红队水晶前面多了一个人。长头发的,白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是亮的,剑穗是红的。风吹过来,头发和剑穗一起飘。
“李白。”黄馨说,“你玩李白。”
“好。”
鲁班从水晶往前走。腿短,走得慢,屁股一扭一扭的。枪在地上拖,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黄馨跟在它后面,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凑得很近。
“你走快点呀。”她对小矮人说。小矮人没理她。继续扭。她叹了口气。“你这腿,比我小时候还短。”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走路也不稳。奶奶说,你那时候像个企鹅。她不记得了。但她觉得鲁班像企鹅。
黎渊的李白也往前走。步子大,走得快,长发在风里飘。到了路中间,鲁班也到了,两个面对面站着。鲁班抬头看李白,枪举起来,枪口对着李白。李白低头看鲁班,剑横在身前,剑刃对着鲁班。
“现在怎么打?”黎渊问。
“你点那个技能,一技能,将进酒。”
“哪个?”
“就是那个能飞的。”
李白飞起来了。不是跳,是飞。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剑光闪了一下,落在鲁班后面,剑一挥。鲁班的血少了一半。小矮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稳住身子,转头看李白,眼睛圆圆的,有点委屈。
“啊!你耍赖!”黄馨跳起来,指着黎渊。
“你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没让你飞!”
“一技能就是飞的。”
“你——!”
她咬着牙,心里动了一下。鲁班抬起大枪,轰了一炮。炮弹打在李白身上,炸开一团火光。李白的血也少了一半。李白的长发被气浪吹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有几缕挂在脸上。他没拨。黄馨觉得他这样挺好看的。但她没说。
“打得好。”黎渊说。
“当然!”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鲁班又轰了一炮。李白又飞起来了,这次往旁边飞,落在鲁班侧面,剑一挥。鲁班的血空了。小矮人趴在地上,枪摔在旁边,两条短腿蹬了一下,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黄馨蹲下来,看着它。
“你死了。”她说。
小矮人没回答。
“没事。复活了再来。”
她站起来,心里动了一下。鲁班从水晶里走出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黄馨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这次咱们躲起来。”她让鲁班往旁边的草丛走。草丛高高的,能把小矮人遮住。鲁班蹲在草丛里,枪口伸出来,对准外面的路。它歪着头,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像在瞄准。
“你躲起来了。”黎渊说。
“嗯。你看不到我。”
“看不到。”
“那你知道我在哪吗?”
“不知道。”
“骗人。你肯定知道。”
“不知道。”
“你就是知道!”
“嗯。”
黄馨气鼓鼓地让鲁班从草丛里出来,轰了一炮,炮弹打在李白身上,李白的血少了一截。鲁班打完又缩回草丛里。它缩得很快,像乌龟把头缩进壳里。黄馨觉得它很可爱。
“别打我!”她喊。
“不打你打谁?”
“打小兵!”
“小兵在哪?”
“那边!”
黎渊看了一眼。小兵在很远的地方,排着队往这边走。有的拿刀,有的拿盾,走得整整齐齐。他让李白又飞了一下,落在鲁班前面,剑一挥。鲁班的血又少了一半。小矮人从草丛里蹦出来,蹦得老高。不是它自己要蹦的,是被打的。它落在地上,滚了一圈,趴着不动了。
“黎渊!”
“嗯。”
“你就知道杀我!”
“你说玩游戏的。”
“玩游戏也不许杀我!”
“那怎么赢?”
“你让我赢!”
“好。”
又开了一局。黄馨选鲁班,黎渊选李白。开局,鲁班往前走,李白也往前走,两个人又在路中间碰面了。黄馨心里动了一下,鲁班轰了一炮,李白没动,血少了一截。又轰了一炮,李白没动,血又少了一截。又轰了一炮,李白倒了,长剑掉在地上,长发散在草里。风吹过来,头发飘了一下。
“你赢了。”黎渊说。
“你让我的!”
“嗯。”
“不许让!”
“那你杀我。”
“我杀了!”
“杀得不高兴。”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头发还散在草里,剑还没捡起来。她蹲下来,看着李白的脸。长头发,白衣服,闭着眼睛。她伸手,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灵机凝的,不是真的。但她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再来!不许让!”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又开了一局。鲁班和李白又在路中间碰面了。黄馨轰了一炮。黎渊让李白飞起来,落在鲁班后面,剑一挥,鲁班血少了一半。黄馨轰了一炮,李白血少了一半。李白又飞起来,又落在鲁班后面,剑一挥,鲁班倒了。小矮人趴在地上,枪摔在旁边,两条短腿蹬了一下,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黄馨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你又死了。”她说。
小矮人没回答。
“下次我选别的。”她把它抱起来,放在水晶旁边。水晶亮了一下,小矮人不见了。复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红的,粘在手上。她搓了搓,没搓掉。黎渊递给她一张纸巾。不是真的纸巾,是灵机凝的。她接过,擦了擦手。纸巾上留下红色的印子。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不是留着用,是想留着看。
“老公。”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玩王者荣耀的?”
“刚才。”
“刚才?你不是没玩过吗?”
“没玩过。看会的。”
“看谁?”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输了生气。”
“我没生气!”
“你跳了。”
“那是激动!”
“你喊了。”
“那是加油!”
“你指我了。”
“那是——你管我!”
黎渊嘴角动了一下。黄馨看到了。她也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烫的。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的脸红红的。不是害羞,是热的。也是害羞。
她坐回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黎渊坐旁边,不摇,看天。
“老公。”
“嗯。”
“我们造个摩天轮吧。”
“什么?”
“就是那种高高的,转圈圈的。”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心里动了一下。空地多了一个大轮子。铁的,银色的,高高的,比山还高。轮子上挂着很多小房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风吹过来,轮子慢慢转了。小房子升上去,降下来。升上去,降下来。
黄馨从摇椅上蹦下来。不是站起来的,是蹦的。摇椅晃了两下,吱呀吱呀。她已经跑出去了。跑到摩天轮下面,仰头看。轮子很大,她的脖子往后仰,差点摔倒。她退了两步,稳住身子。
“好高!”她喊。
她钻进一个小房子。红色的,门是开的。她坐进去,趴在窗边,下巴搁在窗沿上。窗沿有点硌,她把袖子垫在下面。黎渊站在外面,没动。
“进来啊!”她喊,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朝他招了招。
他走进来。坐在她对面。小房子晃了一下。她抓住窗沿,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事。”他说。
“我知道没事。”她松开手,拍了拍胸口。
轮子转了。慢慢升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云在窗边飘。白的,软的,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黄馨伸手,抓了一把。手心里湿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没味道。
“云是湿的。”她说。
“嗯。”
“凉的。”
“嗯。”
“不是热的。”
“嗯。”
“盘古的体温传不到这里。”
“嗯。”
她把脸贴在窗户上,鼻子压扁了。外面的云在飘,一团一团的,有的像兔子,有的像狗,有的像她的脸。她看到一团云,圆圆的,乱糟糟的,像她早上的头发。她笑了。
“老公,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早上的头发?”
黎渊看了一眼。“不像。”
“像嘛。”
“不像。”
“那你觉得像什么?”
“云。”
“你这人真没意思。”
“嗯。”
她把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把云。这次没舔,是擦在他脸上。他脸上湿了一块。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干嘛?”
“给你擦脸。”
“湿的。”
“嗯。凉不凉?”
“凉。”
“舒服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擦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趴在窗边。轮子转到了最高处。往下看,山是小的,河是细的,地是红的,绿的,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她想起以前拼拼图,一千片的,拼了三天。拼完发现少一片。黎渊说,在你口袋里。她摸了摸口袋,真的在。
“老公。”
“嗯。”
“你看,下面像不像拼图?”
“像。”
“我们以前玩过拼图吗?”
“玩过。”
“什么时候?”
“在魔法世界。你无聊,拼了一幅。一千片的。拼了三天。拼完发现少一片。”
“那一片呢?”
“在你口袋里。”
她摸了摸口袋。没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口袋早就不在了。那一片拼图也不在了。但她记得。她记得拼了三天,记得少了一片,记得他说“在口袋里”。她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也是热的。
“老公。”
“嗯。”
“下次再拼一幅。”
“好。”
“拼两千片的。”
“好。”
“拼完不许少一片。”
“好。”
轮子慢慢转下来了。小房子落回地上。黄馨跳出来,蹦了一下,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哒”的一声。她又跑向另一个小房子。黄的,门是开的。她坐进去,趴在窗边。这次没等黎渊,伸手拉他。
“你坐我旁边!”
他坐她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轮子又转了。升上去。云在窗边飘。她抓了一把,塞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凉!”
“嗯。”
“舒服吗?”
“不。”
“那你把云还给我。”
“怎么还?”
“吐出来。”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吐。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知道自己有虎牙。黎渊知道。他没说。
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坐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个颜色都坐了一遍。每坐一个,她都趴在窗边往下看。每看一次,她都“哇”一声。黎渊跟着她,每个颜色都坐了一遍。他没哇。但他看她哇。
坐完,她站在摩天轮下面,抬头看。轮子还在转。空的小房子,升上去,降下来。她数了数,红的几个,黄的几个,蓝的几个,绿的几个。数到一半,忘了。又数。又忘了。不数了。
“老公。”
“嗯。”
“我们造个旋转木马吧。”
“什么?”
“就是那个,很多木马,转圈圈的。”
黎渊心里动了一下。空地多了一个大圆盘。圆盘上面有很多木马。白的,黑的,棕的,花的。木马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张着嘴,有的抬着腿,有的甩着尾巴。圆盘慢慢转了。木马升上去,降下来。音乐响起来。不是真的音乐,是灵机凝的。叮叮咚咚的,像八音盒。
黄馨跑过去,跑得太快,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子,回头看黎渊。他看着她。她吐了吐舌头。
她骑上一匹白的。马张着嘴,像在笑。她拍了拍马头,凑近它的耳朵。
“你叫小白。”她小声说。
马不动。不是真的马,是灵机凝的。但她觉得它听到了。因为它好像笑得更开了。
黎渊骑上一匹黑的。马抬着腿,像在跑。
“它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
“叫小黑。”
“好。”
圆盘转了。木马升上去,降下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后面。她张开手臂,像在飞。风从手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头往后仰。木马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天上。
“老公!”
“嗯。”
“我在飞!”
“看到了。”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他的头发也被吹起来了,竖着,像刺猬。她笑了。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全飞在后面,像疯子。他也笑了。
圆盘转了很久。她骑了白的,黑的,棕的,花的。每个颜色都骑了一遍。骑白的的时候,她叫它小白。骑黑的时候,她叫它小黑。骑棕的时候,她叫它小棕。骑花的时候,她想了想,叫它小花。她觉得自己起名字的水平很高。
黎渊跟着她,每个颜色都骑了一遍。他没起名字。
骑完,她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看着它转。木马升上去,降下来。音乐叮叮咚咚的。她跟着哼。跑调了。她不知道。
“老公。”
“嗯。”
“我们造个过山车吧。”
“什么?”
“就是那个,很快的,会翻跟头的。”
黎渊心里动了一下。空地多了一条轨道。铁的,银色的,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扭来扭去,有的地方翻跟头。轨道上有一列车,红的,亮的,车头是尖的,像子弹。
她跑过去,跑得太快,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她站起来,踩了踩,没掉。满意了。
她坐进第一排。座位是皮的,红的,滑滑的。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你坐这!”
黎渊坐她旁边。她拉下安全带,扣上。“咔嗒”一声。她拉了拉,紧了。又拉了拉,还是紧。
“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
车动了。慢慢往上爬。轨道很高,车爬得很慢,像蜗牛。她往下看,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树变成了绿点。她有点晕,抓住扶手。手心里出汗了。
“怕了?”黎渊问。
“没有。”
“你抓扶手了。”
“那是——那是凉的。”
“扶手是热的。”
“你摸了吗?”
“没。”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瞪了他一眼。松开扶手。抓住他的手臂。
爬到最高处,停了一下。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全往后飘。她深吸一口气。
“啊——!”
车冲下去了。
风在耳边叫,呼呼呼的。她的脸被吹变形了。她张着嘴,喊不出来。风灌进嘴里,嘴巴干干的。她闭上嘴,又张开。喊出来了。
“啊——!啊——!啊——!”
她喊了一路。嗓子都快哑了。黎渊没喊。但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车翻了。不是翻车,是轨道翻了。头朝下,脚朝上。她倒挂着,头发垂下来,扫到黎渊的脸。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
“别闹!”她喊。
“没闹。头发挡眼睛了。”
“那你帮我扎起来!”
“不会。”
“那你别动!”
他不动了。她的头发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没再拨。
车停了。她跳下来,腿有点软,扶住车门。她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左边翘一块,右边塌一块。她用手捋了捋,捋不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镜子,对着照。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七八糟,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笑了。
“你的头发也乱了。”她转头看黎渊。
“嗯。”
“像刺猬。”
“你的像疯子。”
“你才疯子!”
她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没躲。她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更乱了,像鸟窝。她满意了。
他伸手揉她的头发。她没躲。他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更乱了,比刚才还乱。她对着镜子看,嘴巴嘟起来。
“你把我弄得更乱了!”
“嗯。”
“你要负责!”
“好。”
“怎么负责?”
“帮你梳。”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让你高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镜子收起来。笑了。
“行吧。”
她拉着他,走向碰碰车。
碰碰车场子很大,圆的,平的,地上画着线。场子里有很多小车,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车不大,圆圆的,像瓢虫。她坐进一辆红的。车座是塑料的,硬硬的。她拍了拍方向盘。方向盘也是塑料的,黑黑的。
黎渊坐进一辆蓝的。
她踩油门。车冲出去。撞在他车上。砰。他的车被撞出去,转了一圈。她被震得往前一冲,差点磕到方向盘。她笑了。
“你撞我。”他说。
“嗯。碰碰车就是要碰的。”
他踩油门。车冲出去。撞在她车上。砰。她的车被撞出去,转了两圈。她的身子歪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了。她又笑了。
“你撞我!”她喊。
“碰碰车就是要碰的。”
她踩油门。又撞。他踩油门。又撞。两个人你撞我,我撞你。撞了十几下,她笑得趴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硌她的下巴,她换了一边趴。
“不撞了?”他问。
“累了。”
“那歇会儿。”
她跳下车。走到他车旁边。他看着她。
“干嘛?”
“换车。我开你的蓝的,你开我的红的。”
“为什么?”
“蓝色好看。”
“你不是喜欢红色吗?”
“今天喜欢蓝色。”
他下了蓝车,上了红车。她上了蓝车。踩油门。撞。砰。他踩油门。撞。砰。又撞了十几下。她的头发又乱了。她不管了。
她玩累了,躺在蹦蹦床上。蹦蹦床是白的,软的,四周有围栏。她脱了鞋,袜子是粉的,上面有小熊。她把脚抬起来,看了看小熊。小熊在笑。她也笑。
她跳了一下。弹起来,落下去。又跳了一下。弹得更高。她张开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屁股先着地,弹了两下。她笑了。
黎渊也爬上来。站在她旁边。她跳,他跳。她弹起来,他弹起来。她落下去,他落下去。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她上去的时候,他下来。他下来的时候,她上去。在空中错开了。
“你慢点!”她喊。
“你快点!”
“慢不下来!”
“快不上去!”
她笑。他也笑。两个人跳得乱七八糟。她跳累了,躺在蹦蹦床上。垫子是软的,白的。天是蓝的,深的,像倒过来的海。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她躺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老公。”
“嗯。”
“我们造个机器人吧。”
“什么机器人?”
“就是那种会按摩的。我腰酸。”
黎渊心里动了一下。空地多了一个人。不是真人,是灵机凝的。铁的,银色的,圆头圆脑。眼睛是两个蓝灯,亮着。手是两根铁杆,头上有一个圆球。它的脚是圆的,没有脚趾,站得很稳。
“这是什么?”她问。
“按摩机器人。”
“它能按摩?”
“你试试。”
她趴在蹦蹦床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机器人走过来,脚步稳稳的,没有声音。它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蓝灯闪了一下。
“它看我了。”她说。
“嗯。”
“它认识我吗?”
“认识。”
“它怎么认识我的?”
“你造的。”
她笑了。机器人抬起手,铁杆伸出来,圆球按在她肩膀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不轻不重,刚刚好。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舒服。”
“嗯。”
机器人又按了按她的背。从上往下,一节一节。按到腰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舒服。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就是那里。酸。”
机器人按着,转着。她趴着,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老公。”
“嗯。”
“你也来试试。”
“不用。”
“来嘛。”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黎渊趴下来。机器人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舒服吗?”她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按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看着她。她趴在蹦蹦床上,脸压在胳膊上,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他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看着她。
“……行吧。下次我给你按。”
“好。”
她闭上眼睛。机器人按着。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太阳在裂。从一个位置裂到另一个位置。她没数。数不清。她趴着,他趴着。机器人按着,转着。吱呀,吱呀。不是摇椅的声音,是机器人的关节在响。她听着,笑了。
“老公。”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很久。”
“多久?”
“从草还没长出来,等到草长了。从青苔还没长出来,等到青苔长了。从虫还没出来,等到虫出来了。”
“龙呢?”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地变了。”
她没问了。她趴着。机器人按着。他趴着。风吹过来。烫的。她闭上眼睛。太阳裂了一下。又裂了一下。她没数。数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机器人按她的肚子。她痒,笑出了声,缩成一团,膝盖抬起来,手护着肚子。
“别按那里!痒!”
机器人停了。蓝灯闪了一下。好像在说“知道了”。它把手移到她的腿上,按了按。她放松了,腿伸直,脚趾头动了动。袜子上的小熊皱起来,像在做鬼脸。
她看着自己的脚趾,笑了。
“老公。”
“嗯。”
“你说明天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
“不知道。你想一个。”
“好。”
“想好了告诉我。”
“好。”
她闭上眼睛。机器人按着。黎渊趴在她旁边。风吹过来。烫的。太阳在裂。她没数。数不清。但她在。他也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