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不是慢慢出来的，是——裂开的。天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白的，亮的，刺眼。黄馨眯起眼睛。她坐在盘古的头骨上，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不知坐了多久。太阳裂了一次又一次。她没数。数不清。
“老公。”
“嗯。”
“我们换个地方吧。”
“去哪？”
“高的地方。能看到整个洪荒的地方。”
黎渊看了看四周。盘古的头骨是高的。但还不够高。天在长，地在沉，头骨也在变。不是长高，是——变硬。盘古的骨头在化。化成了山。山会长高。但要很久。
“等。”他说。
“等多久？”
“山长高了，我们就上去。”
黄馨没问了。
太阳裂了很多次。地变了。盘古的肉化成了土。红的，干的，裂的。没有草，没有虫，没有水。只有土。风吹过来，土扬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不拍。盘古的土，落就落了。
“老公。”
“嗯。”
“山长高了吗？”
“长了。”
“多少？”
“一寸。”
黄馨低头看。山还是那么高。看不出来。但她信。一寸也是一寸。她等。
太阳裂了不知多少次。地又变了。土里长了东西。不是草，是青苔。薄薄的，绿绿的，贴在石头上。石头不是石头，是盘古的牙齿。牙齿化成了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青苔是活的。不是盘古活的，是生命。第一个生命。
黄馨从盘古的头骨上跳下来。不是跳，是走。她走下山。山是软的，肉还没化完。踩上去往下陷。她走到青苔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软的，湿的。不是水，是盘古的汗。汗还没干。青苔从汗里长出来。
“盘古。”她叫了一声。
没回应。盘古死了。身体在化。肉化成土，血化成水，筋化成河，骨化成山，牙化成石，汗毛化成草，汗化成露。露被草喝了。草还没长出来。青苔先长了。青苔不知道自己在长。它只管长。黄馨看着。她记得。
“老公。”
“嗯。”
“我们造个房子吧。”
“好。”
她心里动了一下。山顶上多了一座房子。木头的，不大。门是实的，窗在背面，朝着悬崖。她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外面没有人。但她还是把窗开在了背面。
她走上去。黎渊跟在后面。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跟进去了。门关了。
太阳裂了很多次。黄馨没数。数不清。她从房子里出来。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她伸了个懒腰。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我们造个摇椅吧。”
“好。”
她心里动了一下。山顶上多了两把摇椅。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靠背弯成一道弧。她坐上去，脚一蹬，椅子晃起来。吱呀，吱呀。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晰。她又蹬了一下。吱呀。好听。
黎渊坐旁边，不蹬。椅子不动。
“怎么不摇？”
“不想。”
“摇一下。”
他蹬了一下。椅子晃起来。吱呀。又蹬了一下。吱呀。黄馨笑了。
她心里又动了一下。桌子。鸡翅。可乐。鸡翅是金的，皮烤得发脆，油从表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盘子里。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碎了，里面的肉烫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舌头舔了。又咬了一口。骨头咬断了，嘎吱一声。黎渊看她。她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做的。”
“我还没做！”
“那就等你做。”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咬鸡翅。没说话。可乐是黑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雾。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的，甜的，呛的。她打了个嗝。黎渊看她。她又喝了一口。又打了个嗝。他把自己的可乐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的可乐比她的凉。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看天。
太阳裂了不知多少次。地又变了。青苔多了，厚了，绿了。石头缝里长出了草。细的，黄的，像头发丝。草不是盘古的汗毛了。汗毛化完了。草是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土是盘古的肉化的。肉里有养分。养分被草喝了。草就绿了。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代，一代，一代。
黄馨看着那些草，没摸。怕摸坏了。草太细了。风一吹，就弯。弯了，又直。它在学怎么站着。
“草在学站着。”黄馨说。
“嗯。”
“学得会吗？”
“会。”
“多久？”
“很久。”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那些草。草在风里晃。晃着晃着，有的断了。断了，就死了。死了，就烂在土里。烂了，变成养分。养分被别的草喝了。别的草就绿了。一代，一代，一代。草不知道自己在轮回。它只管长。黄馨知道。她看着。不说话。
太阳裂了不知多少次。地又变了。草多了，密了，绿了。山上也有了草。不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是从肉里。盘古的肉还没化完。肉上长了草。草的根扎在肉里。肉在动，草也跟着动。像呼吸。
黄馨坐在摇椅上，看着这片大地。绿了。不是全绿，是一块一块的。这里绿，那里红。红的是还没化完的肉。绿的是已经化成的土。土上长了草。草里有了虫。不是虫子，是微生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了。因为它们吃草。草被吃了，叶子缺一块。缺一块，又长。长了，又被吃。一直在循环。
“老公。”
“嗯。”
“无聊。”
“嗯。”
“你无聊吗？”
“不。”
“那你在干嘛？”
“看你。”
黄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动了一下。空地出现在山顶东边。不大，够几个人站。地上没有草，没有土，是灵机凝的平面，平的，光滑的，像镜子。又动了一下心。太乙真人站在空地中间。袍子是白的，拂尘是白的，连胡子都是白的。哪吒在他旁边，红袍子，丸子头，手里拿着乾坤圈。黄馨认得。她看过很多遍。
空地变了。海。蓝色的，从空地边缘一直铺到远处。海浪在翻，不是真浪，是灵机凝的。但翻得很真。浪尖上有泡沫，泡沫破了，又生。太乙真人站在海边，哪吒站在他旁边。
“师父，我要去海边。”
“去吧。”
哪吒走了。走到海边。海里有龙。白色的，长须，鳞片在太阳底下闪。龙浮出水面，头很大，眼睛是黄的。哪吒看着龙。龙看着他。
“你是谁？”
“哪吒。”
“来干嘛？”
“闹海。”
黄馨靠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鸡翅吃完了，骨头堆在盘子里。可乐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层黑。她没添。看着哪吒抽出乾坤圈，打在龙头上。龙叫了一声，不是吼，是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龙沉下去了。海面翻了一阵，慢慢平了。哪吒站在海边，浑身湿透。太乙真人走过来，把袍子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走吧。”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陈塘关。”
“远吗？”
“远。”
“怎么去？”
“走。”
哪吒跟着太乙真人走了。空地空了。海收了。龙收了。
黄馨动了一下心。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空地变成了山。高的，陡的，石头是黑的，雾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散了。唐僧坐在石头上，袈裟铺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佛珠。孙悟空站在他旁边，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猪八戒蹲在后面，啃馒头。沙和尚站在最后面，挑着担子，不说话。
白骨精从雾里走出来。女的，穿白的，头发披着，脸很白，嘴唇很红。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馒头。
“师父，我送饭来了。”
唐僧抬头。孙悟空跳过来，金箍棒横在胸前。
“妖怪！”
“不是妖怪。”
“是妖怪！”
“不是。”
“就是！”
白骨精笑了。嘴咧开，牙是白的。她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唐僧。唐僧伸手去接。孙悟空一棒打过去。白骨精倒了。馒头滚在地上。唐僧念紧箍咒。孙悟空抱头，在地上打滚。猪八戒蹲着看。沙和尚不说话。
黄馨看着孙悟空打滚。没笑。以前觉得好笑。现在不觉得了。她看了黎渊一眼。他在看空地。没看她。
白骨精又来了。又被打死了。又来了。又被打死了。唐僧把孙悟空赶走了。孙悟空走了。猪八戒说，师父，大师兄走了，谁来打妖怪？唐僧说，你来。猪八戒说，我打不过。唐僧说，那怎么办？猪八戒说，把大师兄叫回来。唐僧不说话了。空地空了。山收了。人收了。
黄馨动了一下心。甄嬛。安陵容。皇上。皇后。空地变成了宫殿。柱子是红的，龙是金的，地是白的。甄嬛跪在下面，头低着。皇上坐在上面，手里端着茶。安陵容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皇后也在。
“这碗血，是你的吗？”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
皇上把碗摔在地上。血溅出来。甄嬛没动。安陵容的笑收了。皇后不说话。
黄馨看着甄嬛的脸。没哭。以前看的时候哭了。现在不哭了。甄嬛跪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她不是在等皇上信她。她是在等自己死心。
空地空了。宫殿收了。人收了。
黄馨动了一下心。许仕林。胡媚娘。空地变成了山。不是荒山，是青城山。树是绿的，花是红的，蝴蝶是白的。胡媚娘站在山上，穿白裙子，头发披着。许仕林站在她对面，穿蓝袍子，手里拿着那幅画。
“送给你。”
许仕林接过画。打开。画上是他的脸。胡媚娘画的。许仕林抬头。胡媚娘不见了。远处，一个白影子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倒了。许仕林跑过去。胡媚娘闭着眼睛。手里的画还攥着。许仕林把画抽出来。画上的脸模糊了。不是模糊，是褪色了。人死了，画就褪了。
黄馨看着胡媚娘的脸。白。嘴唇没颜色。她想起以前看这集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现在不哭了。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了。哭太多次了。
空地空了。山收了。人收了。
黄馨动了一下心。小燕子。紫薇。五阿哥。容嬷嬷。空地变成了院子。有树，有花，有秋千。小燕子在前面跑，紫薇在后面追。五阿哥在旁边笑。容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针。
“你跑不掉的。”
“你抓不到我！”
容嬷嬷走过去。小燕子躲。紫薇拦。五阿哥笑。容嬷嬷扎针。紫薇叫。扎一下，叫一声。扎一下，叫一声。黄馨看着。没笑。以前觉得好笑。现在不觉得了。容嬷嬷老了。针拿不稳。手在抖。
空地空了。院子收了。人收了。
黄馨靠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风吹过来，烫的。盘古的体温。他死了，但身体还没凉。
“老公。”
“嗯。”
“天快黑了。”
“嗯。”
黎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抬头看他。他伸手，把她从摇椅上拉起来。她没站稳，撞在他胸口。他搂住她。
“干嘛？”
“造房子。”
他动了一下心。山顶上多了一座房子。木头的，不大。门是实的，没有窗。不是没窗，是窗在背面，朝着悬崖。黄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黎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推开门。里面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他又动了一下心。床出现了。木头的，不大，够两个人睡。被褥是白的，枕头是软的。
黄馨的脸红了。
“天还早呢。”
“马上就黑了。”
“你——！”
他没等她说完。把她抱起来。不是扛，是横抱。一只手在她肩膀下面，另一只手在她膝盖弯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他走进门。脚后跟一踢，门关了。
外面，摇椅还在。桌子还在。鸡翅骨头还在。可乐杯子还在。空地还在。空地上，哪吒还在闹海。唐僧还在取经。甄嬛还在跪。胡媚娘还在倒。小燕子还在跑。容嬷嬷还在扎针。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黄馨没听。她被放在床上。被褥是白的，软的。她的后背陷进去。他撑在她上面，胳膊支在她两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的脸还红着。
“你——！”
“嗯。”
“天还没黑！”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刚好落在山尖上。金的，红的，亮的。然后落下去了。天黑了。
“黑了。”他说。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压在她身上。她闭上眼睛。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被子是白的，盖住了两个人。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没有月亮。盘古的右眼还没长好。没有星星。盘古的头发还在飘。但房子里面，不黑。不是有光，是他在。她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