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柴房屋顶那片松动的瓦又落了点灰下来,正好掉进龙允半开的领口。他没抖,也没拍,只是伸手摸了摸后颈,确认灰里没夹着符纸或蛊虫——张长老的手下喜欢玩这些小把戏,往衣领塞追踪符,给扫帚柄抹感知粉,连他昨夜假寐时呼吸的节奏都可能被记成“异常行为”。
他坐起身,肩上黑龙剑随着动作轻晃,“沙、沙”两声,像在催他快点出门。
外头静得很。杂役区本就不热闹,今儿更空。连隔壁那只爱打喷嚏的老鼠都没动静。龙允知道,不是老鼠跑了,是有人清过场了。
他拎起扫帚,推门而出。
药园门口,站着个穿青袍的弟子,腰间挂着执法堂的铜牌,手里捧着本册子,见他来了,眼皮都不抬,只用笔尖点了点园门:“进去吧,别磨蹭。”
龙允点头哈腰:“是是是,这就进去。”
那人冷笑一声,翻开册子开始记录:**辰时一刻,龙允入药园,持扫帚,无异动。**
龙允听得真切,心里默念:好家伙,连我喘气几下都要记一笔?
他低头扫地,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扫到第三垄,故意手一滑,药篓翻了,灵草撒了一地。管事果然从棚子里冲出来,骂他废物,他连连作揖,赔笑认错,把篓子捡起来,一根根往里塞草。
执法弟子远远看着,笔尖顿了顿,写下:**辰时三刻,打翻药篓,反应迟钝,无伪装迹象。**
龙允心里乐了:你写吧,多写点,最好写满十页,明天换个人来盯,我还能再演一遍。
扫完前园,他提水去浇北墙根的墨叶藤。那片地阴湿,蛇虫多,寻常弟子不愿近。他赤脚踩进泥里,借着弯腰拨藤的工夫,脚底悄悄压住一处土块——有震感,极细微,但确实存在。
地脉流。
他不动声色,继续浇水,嘴里哼起杂役区流行的采草谣,调子跑得离谱,像是破锣敲锅底。执法弟子在亭子里皱眉,抬头看天,仿佛在问苍天为何派他来看这么个蠢货。
午时,饭点到了。
往年这时候,杂役能领一碗灵米粥,加半块培元饼。今儿发下来的是糙米掺砂,连灵气都没一丝。龙允接过碗,低头扒饭,嚼得咯吱响。
“怎么换粮了?”他小声问同组的陈二。
陈二缩脖子:“听说……上头说了,最近查得严,所有‘可疑人员’配给降等。”
龙允点头:“哦,我可疑。”
陈二不敢接话,端碗溜了。
龙允把砂子挑出来,堆在碗边,像在摆阵。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趁人不注意,溜到旧药架底层——那里有个暗格,三年前他偷吃灵草被追,顺手把一块嚼剩的药渣饼塞了进去,一直没敢拿。
他摸出来,饼子干硬如石,表面结了层白霜,药性怕是早散了八成。但他还是小心包进布里,塞进袖中。
这点东西,引不了气,炼不了丹,连温养经脉都勉强。但好歹是条路子。真到了绝境,舔一口也是甜的。
执法弟子吃完饭回来,见他还蹲在药架边,冷声道:“干什么呢?”
龙允连忙站起,举起扫帚:“找……找扫帚毛掉了没。”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提笔又记:**午时四刻,于旧药架逗留,疑似藏匿物品,待查。**
龙允心里翻白眼:你查啊,查出我藏了半块馊药渣,要不要上报宗主?
傍晚,雨来了。
不大,细密如针,打在药园的遮灵网上,发出“簌簌”声。龙允披着破蓑衣,继续翻整北墙根的土。执法弟子躲在亭子里烤火,偶尔探头看一眼。
龙允借着雨水掩护,脱了左脚布鞋,赤脚踩进泥里。足心贴地,缓缓移动,感受地下震颤的频率。一处、两处、三处……他脚尖轻轻划地,在泥上留下几个不起眼的圆点,像是不小心踢出来的坑。
他知道,这地方有地脉支流经过,虽弱,但稳定。若能避开监视,夜里来此盘坐半个时辰,或许能引一丝灵气入体,不至于彻底停滞。
他直起腰,捶了捶背,动作夸张,像真累坏了。然后收工,拎着扫帚往回走。
执法弟子合上册子,伸个懒腰,语气轻松了些:“总算熬到头了。”
龙允路过亭子,低着头,袖中药渣饼硌着手臂。他听见那人自言自语:“一天了,屁动静没有,就是个废物点心,盯他不如去盯赵虎那疯狗。”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废物点心?行啊,那你多吃两口。
他走出药园,交还工具箱,动作利索,像个干完活就只想睡觉的普通杂役。执法弟子挥挥手,让他走人。
龙允沿着石阶往上,脚步缓慢,背影佝偻。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药园灯火昏黄,亭子里那人正低头翻册子,火光映着他写的字:
**申时末,龙允收工离园,状态疲惫,无异常。明日继续监看。**
龙允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柴房依旧破败,窗纸上的洞还在,风从那儿钻进来,吹得床头一张符纸微微颤动。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点灯,也不是休息,而是蹲下身,从床板缝隙里摸出三枚铜钱。
这是他早上藏好的。
他走到门后,踮脚,将一枚铜钱轻轻嵌进窗框上方的裂缝里;第二枚,塞进门槛左侧的蚁穴口;第三枚,按进门轴下方的土坑中。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从袖中取出药渣饼,放在掌心看了看。饼子灰扑扑的,像块煤渣。他用指甲刮下一小撮,放舌上尝了尝。
苦,涩,带点霉味,但有一丝极淡的灵息,像快熄的炭火里藏着一点红。
够了。
他把饼子收好,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呼吸平稳,心跳均匀,像个真的只会扫地的练气三层。
可他的脚底,还残留着北墙根泥土的湿冷触感。
那地脉流,明天还会在。
他不能修炼,不能突破,不能用任何出格的手段。张长老要的就是他急,急了就会乱,乱了就会露马脚。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演。
演一个越压越弯、越踩越软的杂役。
演一个谁看了都说“不过如此”的废材。
等到哪天,他们眼皮底下这块“废物”,突然从地里窜出一根藤,缠住脖子——
那才叫惊喜。
他睁开眼,看向屋顶那片松动的瓦。
今晚不会有人来。
因为今天,他表现得太好了。
好到让人放松警惕。
他躺下,盖上薄被,侧身对着墙。
窗外,雨还在下。
屋内,寂静无声。
只有他右手食指,在被角上轻轻敲了三下,又三下,像是在数某个看不见的节拍。
明天,还是扫地。
明天,还是听话。
明天,还是废物。
但明天的地脉流,他要去碰一碰。
哪怕只吸一口灵气,也是赢。
他闭眼,嘴角微动,像是笑,又不像。
扫帚靠在门边,底部七根银针,静静蛰伏。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