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天光已经斜了。杂役区的柴房群蹲在山脚背阴处，像一排被遗忘的破陶罐。他肩上的黑龙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铁皮与麻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钝器在磨刀。
他推开那扇歪斜的门，屋里和走时一样：土墙裂着缝，床板塌了一角，窗纸破洞外飘过半片枯叶。他没点灯，径直走到床边，手指探进床板下暗格——竹筒还在。他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触到一片空荡。
竹筒不见了，只留下几缕青篾碎屑，粘在角落。
龙允的手停在半空，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快。他缓缓抽回手，拍了拍灰，坐到床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擂台上那股灼热早已散去，现在掌纹清晰，干干净净，像个一辈子扫地的人。
他没慌。
慌是弱者才有的表情。
他只是把袖口拉了拉，遮住手腕上一道旧伤疤，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后。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是他今早出门前留下的标记。纸角原本折了一道，现在是平的。
有人来过。
不是小偷。小偷翻箱倒柜，会弄出响动，会惊动隔壁那只总在半夜打喷嚏的老鼠。这人动作轻，目标明确，直奔暗格，拿了东西就走。
龙允咧了咧嘴，笑了一下。这笑不达眼底，倒像是在练习怎么装得更蠢一点。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内门玉牌，在掌心转了两圈。乳白色的玉面映着窗外斜阳，背面灵纹微微发亮。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你要是能说话，是不是也得劝我别回这破屋？”
没人回答。
他把玉牌收好，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粗麦掺谷糠，咬起来咯牙。他一边嚼一边想：谁会知道他藏了阵道笔记？谁会这么急着拿走？
答案只有一个。
张长老。
那老东西今早还笑眯眯地说“大比精彩”，眼神却像在刮他的骨头。现在人没见血，先下手偷东西，比明着打杀还脏。
龙允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踢两脚的“龙废柴”了。赢了林沉舟，进了内门名单，就等于往宗门水池里扔了块石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就乱了流。
可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是杂役出身，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亲口断过“终生难入筑基”。如今突然精通阵法、连克强敌，别人不信，他自己都得先不信。
所以他得继续当个废物。
一个运气好、撞大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废物。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像秤砣落地。龙允立刻换脸，肩膀一缩，嘴角挤出那种熟悉的谄笑，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踹一脚。
门被推开。
张长老站在门口，一身青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紫竹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像庙里那尊总在下雨天漏水的菩萨。
“哟，龙允啊，”他声音温和，“刚忙完？”
“回长老，”龙允连忙站起来，低头搓手，“正……正收拾屋子。”
“辛苦辛苦。”张长老走进来，目光扫过屋角床底，最后落在他脸上，“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连赢八场，最后还胜了林沉舟。真是给咱们杂役区长脸。”
“侥幸，全是侥幸。”龙允脑袋低得更快，“林师兄他……他自己功法反噬，我才……才得了手。”
“哦？”张长老眉毛一挑，“反噬？我看他经脉顺畅，气息稳定，不像有旧疾的模样。”
“那……那可能是我看错了。”龙允挠头，“我也不懂这些，就是瞎撞，碰巧踩对了位置……您也知道，我扫药园时老听人讲阵法，记了些皮毛，蒙对了一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干粮又啃了一口， crumbs 掉在破袍子上，顺手一抹，全蹭袖口去了。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老实本分，挺好。不过嘛——”他话音一转，“宗门规矩，大比中若使用非本人所学之术，需报备登记，以防他人冒用秘传。你说你用了阵法，可有师承？学自何处？”
龙允一愣，差点把干粮噎住。
这是要查底牌了。
他咳嗽两声，抹了把嘴：“没……没师父，也没书。就是听人说，‘阵法讲究节点’，我就琢磨着，擂台上有旗杆、有裂缝，说不定就是节点？所以……就试了试。”
“试了试？”张长老冷笑，“那你对陈元朗那一招‘断续迷踪步’，是从哪儿学的？”
“那是……是我瞎跑。”龙允缩脖子，“跑着跑着，发现他跟不上，就记住了。”
“孙鹤的符阵枢纽，你怎么找着的？”
“我……我看见他画符时总看左下角，就猜那儿重要，冲过去一扎，结果真管用。”
“呵。”张长老摇头，“你倒是运气好。”
龙允嘿嘿笑：“托长老福。”
张长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袖中滑出一道金线，缠住龙允手腕，灵识一扫。龙允没反抗，任他探查。体内灵力微弱，经脉细窄，确确实实是个练气三层的杂灵根胚子。
“罢了。”张长老收回手，“你既无师承，又无典籍，那便算你天赋异禀。不过——”他语气陡然转冷，“莫要投机取巧，否则逐出宗门，绝不姑息。”
“是是是！”龙允连连点头，“小的不敢！”
“退下吧。”
龙允躬身退出，脚步踉跄，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走出五步后，他偷偷回头，瞥见张长老袖口露出一角玉简，上面刻着一道符线——正是他笔记里的“锁息截脉阵”起手势。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怂了，低头快步走远。
回到柴房，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外面夕阳将尽，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窗边，借着余光往外瞄——院墙尽头，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赵虎。
右臂空荡荡的袖管绑在胸前，左手拄拐，半边脸裹着绷带，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看见龙允出现，他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又像是想笑，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龙允没动。
他知道，赵虎早就不敢单独找他麻烦了。断臂之仇，败北之辱，一个人咽不下，就会去找靠山。
而张长老，正好缺个眼线。
这两人，一个贪他的阵法，一个恨他的胜利，如今联手盯上他，就像两条狗围住一块肉，一个想吞，一个想咬。
他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根铜针，轻轻插进地板缝隙，再拔出来。针尖沾了点灰，但没有毒——说明没人在这儿下蛊或设咒。
他放下心，盘膝坐下，假装调息，实则脑中飞转。
张长老今日问话，看似审问，实为套话。目的不在惩处，而在确认他是否掌握成体系的阵道知识。如今笔记被盗，对方必会拓印研究，甚至可能按图索骥，反推他其他战术。
隐患已生。
但他不能暴露。
至少现在不能。
他仍是“杂灵根废材”，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杂役弟子。一旦撕破脸，张长老只需一句“窃取秘典”，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所以他得更苟。
更藏。
更等时机。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沉稳，像在默记什么。窗外，暮色渐浓，杂役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传来洗菜声、笑骂声、孩童哭闹声，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听阵法的龙允了。
他是被人盯上的猎物。
也是，即将反咬一口的蛇。
他睁开眼，看向屋角那把扫帚。
扫帚柄底部，藏着七根淬毒银针。
他伸手摸了摸，确认还在。
然后躺下，盖上薄被，闭眼假寐。
屋外，风停了。
院墙外，脚步声远去。
柴房屋顶，一片瓦松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