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落叶,贴在龙允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枯叶边缘焦黄,像是被谁不小心用灵火燎过。他没动它,任它粘着。擂台上尘灰未落,林沉舟仰面躺在青岩上,胸口剧烈起伏,剑尖朝天,裂纹蜿蜒如蛛网。全场寂静,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可龙允没放松。
他盯着林沉舟的右手——五指虽松,但食指与中指仍在微微抽动,经脉深处有残流灵力逆冲脊柱,像是要强行引爆丹田余劲,做最后一搏。
败者垂死,反扑最毒。
龙允右掌缓缓抬起,掌心朝下,一丝灼热自血脉深处涌出,不似灵力,更像熔浆在骨缝里流淌。他不动声色,将这股热意引至掌根,凝而不发。
同时,左脚轻移半寸,踩在西侧阵旗间那道昨日留下的裂缝上。脚下地脉微震,残阵未毁,只待一点引信。
林沉舟双目骤睁,眼中血丝密布,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右臂猛然抬升!
龙允出手!
右掌猛击其脊柱第三节旧伤处,正中发力枢纽;与此同时,左足发力,震裂阵旗节点,微弱阵法反震波直冲林沉舟经脉,打乱灵力汇聚节奏。
“砰!”
一声闷响,林沉舟身体剧颤,刚聚起的灵流瞬间溃散,手臂重重砸回地面,再难抬起。
全场依旧无声。
不是不想出声,是还没从这场逆转中回过神来。
一个杂役,八连胜,决赛对上外门第一人,靠的不是法宝,不是符箓,不是高阶功法,而是点穴、步法、地形、节奏,最后还用上了阵法反制——简直像是把全宗三年的《基础阵理》课揉碎了吞进肚里,再一口吐在对手脸上。
龙允缓缓收手,站直身子。灰袍破烂,右腿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稳。他没看林沉舟,也没看高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股灼热还未散尽,隐隐流动,像是活物在皮下爬行。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这时,主峰长老起身,白须拂动,缓步登台。他手中托着一枚玉牌,通体乳白,正面刻“内门准入”四字,背面隐有灵纹流转。
“第九场,龙允胜。”长老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本届外门大比,冠军——龙允。”
话音落下,玉牌递出。
龙允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触手温润,略带凉意。他没翻看,也没炫耀,只是默默收入怀中,动作平静得像是领了一块扫地令牌。
然后他转身,对着台下,深深一礼。
不张扬,不倨傲,也不怯懦。就像他这些年扫药园时,见了执事也会弯腰,但腰杆始终没真正弯下去过。
这一礼,让不少原本低声议论的人闭了嘴。
“不过是个杂役……”有人嘀咕。
“杂役?你打得过林沉舟?”旁边人立刻顶了回去,“人家八场,每场不超过五招,你是练气九层还是筑基了?”
“可他用阵法取巧……”
“你去取个巧给我看看?擂台禁制压制法宝,能用的只有身法、功法、阵纹,他哪条违规了?啊?你倒是说啊?”
议论声渐渐变了味,从质疑转为惊叹,再转为敬服。有人开始复盘刚才那场对决,掰着手指算:“第一场对陈元朗,他故意放慢节奏,等对方‘风起云涌’第三式收势时突袭;第二场李骁,他提前记住了试炼碑上的步法轨迹,反向预判……”
“最绝的是对孙鹤,那家伙符阵连环,一般人早炸飞了,结果他直接冲进死角,一针扎进符眼枢纽——我听说那是‘虚晃指劲’加淬毒银针的组合技,专门破阵用的。”
“你还漏了,他对周炎那一撞,角度刁钻,正好卡在对方换气间隙……这哪是杂役?这是把外门所有人的短板都记下来了!”
越传越神,到最后,连“龙允偷看了内门秘典”这种说法都冒了出来。
龙允没听这些。
他走下擂台,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肩头那片落叶还在,随步伐轻轻晃动。有弟子想上前道贺,走到半路又停下——不是不敢,是觉得此刻的龙允,不像从前那个可以随意呼喝的“龙废柴”,而是一个……他们看不透的人。
他路过一处石阶,两名杂役弟子正蹲在角落啃干粮。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手一抖,馍馍掉在地上。
“龙……龙师兄!”他慌忙捡起来,拍了拍灰,双手捧上一瓶丹药,“疗伤的……我攒的,您……您拿去用。”
龙允停下,低头看着那瓶粗陶装的丹药,标签歪斜,写着“止痛生肌散”,显然是外门药房最便宜的那种。
他没推辞,也没笑,认真接过来,点头:“谢了。”
那人受宠若惊,脸涨得通红:“不……不值什么,就是……恭喜您。”
“你也勤修,来日未必无机会。”龙允声音平平,却字字清晰。
那人愣住,随即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话传开后,杂役区不少人默默攥紧了拳头。有人想起自己也曾嘲笑过龙允,如今站在路边,远远望着他走过,竟不敢抬头。
龙允继续前行。
主峰广场到杂役区有一段山路,蜿蜒向下,两旁松柏森森。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伤重,而是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十四岁,杂役,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断言“终生难入筑基”。
可今天,他站在了外门之巅。
没有欢呼如潮,没有万人膜拜,只有一片落叶粘在袖口,一瓶廉价丹药揣在怀里,一块内门玉牌贴着胸口,随着心跳轻轻发烫。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已散,阳光洒落,照在前方山道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瘦削,背微驼,肩上还捆着那块黑黢黢的“废铁”——黑龙剑。
他低头笑了笑,自语:“赢了。”
声音不大,像对自己说,也像对那块铁说。
风又起,吹动他破损的衣角,也吹落了袖口那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路边草丛,不见了。
他继续走。
山路渐窄,两侧树木愈发密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短促。一名外门弟子快步迎面而来,见到他,脚步一顿,侧身让路,低声道:“龙师兄。”
龙允点头,擦肩而过。
身后,那弟子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喃喃:“真是他……赢了林沉舟?”
没人回答他。
龙允已走远。
他穿过一片竹林,踏上最后一段石阶。前方就是杂役区的柴房群,灰墙低矮,炊烟袅袅。他知道自己的屋子在最西头,门板歪斜,窗纸破洞,老鼠常来串门。
可今天,那扇破门,不会再只关着一个“龙废柴”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牌,确认还在。
然后继续下行。
脚步平稳,呼吸均匀,肩上的废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咚、咚、咚。
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