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官道两侧枯草伏地,四匹黑马自西隅小径出城,蹄声压在冻土之上,沉闷如鼓。中间一人身披粗布斗篷,帽檐低垂,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步伐稳如行军。此人正是墨尘。
三日奔袭,马不停蹄。江陵、庐阳、南陵三地,皆已查实:田籍焚毁非天灾,乃人为纵火;乡老围衙非民愤,实为士绅收买;驿丞暴毙喉现青痕,是内家手法锁脉致死。线索指向同一源头——前太子龙渊旧部潜伏地方多年,借新政初行之际,煽乱动摇民心。
墨尘立于江陵城外荒林,取出怀中铜牌,指尖摩挲其上虎形残印。他未点燃熏香,亦未传讯洛京。时机已至,察毕当剿。
夜半三更,风起于野。八名黑龙阁精锐分作三队,皆着灰褐短打,面覆轻纱,背负短刃长弓,悄然逼近目标。第一队抵江陵陈氏宗祠,第二队入庐阳刘氏庄园,第三队潜至南陵旧驿。三地相隔三百里,却在同一刻动手。
江陵陈氏宗祠,灯火未熄。堂内数人围坐,案上摊开一卷伪诏底稿,旁有血书盟誓,墨迹犹湿。一人正低声诵读:“今朝廷假减税之名,行征丁之实,我等当举义旗,拒纳新赋,待主上归位,裂土封侯……”话音未落,屋顶瓦片骤然碎裂,黑影破顶而下,落地无声。
剑光一闪,烛火摇曳。守门两名私兵尚未拔刀,脖颈已断。余人惊起欲逃,却被堵住前后门户。墨尘跃下梁柱,手中长剑未归鞘,冷声道:“奉靖王令,查逆党谋叛。”随即挥手,属下搜检梁上夹层、神龛暗格,不出片刻,便起出联名血书三份、伪诏两卷、私铸印信一枚,另有一册账簿,记有各地士绅受银数额,字迹确系东宫旧吏王某笔法。
与此同时,庐阳刘氏庄园亦被突入。庄丁持棍棒阻拦,然不过三合,便尽数缴械倒地。刘氏家主跪伏厅中,口称冤枉,墨尘不语,只将账本掷于其面前。那“冤枉”二字戛然而止。副手自后院柴堆翻出密函一封,封皮无字,内页赫然写着:“江陵火起,南陵人亡,三日后共举大事。”
南陵旧驿更无悬念。驿舍偏房藏有三人,皆曾任职东宫文书房,见官兵破门,竟欲服毒自尽。药丸未入口,已被踢飞。其中一人正是王某,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副手从其贴身内衣搜出虎符拓片一张,另有密信若干,内容皆为联络各州旧党,散布谣言,阻挠新政施行。
三地首恶悉数就擒,无一漏网。天光初明,百姓尚在梦中,乱局已定。
次日辰时,江陵县衙前广场聚满人群。昨日还高呼“抗税保命”的乡民,今日挤在栅栏之外,伸头张望。三名主谋跪于台下,双手反绑,身后立着执刑军士。墨尘立于案台之后,身旁站着本地佐吏。
鼓声三响,佐吏展开黄纸,朗声宣读:“查江陵陈氏,勾结前太子余党,收受赤狄金帛五百两,纵火焚毁田籍库,意图淆乱户籍、抗拒新政;庐阳刘氏,串通旧吏王某,伪造公文,煽动乡民围攻县衙,扰乱政令;南陵驿丞李某,实为东宫耳目,传递消息,昨夜已被逆党灭口……”
人群中有人骚动,喊道:“他们不是说朝廷要抓壮丁吗?怎的反倒说是假话?”
墨尘抬手,全场静默。他从案上取过账册,翻开一页,递与佐吏。佐吏继续念道:“陈氏三年前私垦荒田八十亩,隐瞒不报,去年春税仅缴三十贯,却于本月初突然清偿积债,并购良田二十亩,资金来源不明。经查,其银出自北境某商号,该商号注册人为已故东宫舍人张某之妻。”
又有人嚷:“那我们交的税是不是真能减?”
“新政减的是苛捐杂派。”墨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户田亩实数多少,赋税几何,皆依重录黄册为准。尔等若不信,可派代表进衙查阅副本。”
人群渐静。
忽有黑影自围观者中窜出,手持短匕直扑台前。未及近身,一支劲箭破空而至,贯穿其肩,将其钉在地上。另一人紧随其后,也被当场制伏。墨尘看也不看,只道:“此二人皆为陈氏豢养死士,昨夜便混入人群。”
行刑令下,两颗头颅落地,悬于竿头示众。其余附从者皆赦免,令其登记姓名住址,自行归家。
午后,庐阳、南陵两地亦依样处置。伪诏原件当众焚毁,血书投入火盆,灰烬随风而散。各县衙门前张贴安民告示,写明新政本意,澄清谣言,并宣布即日起重录田籍,凡主动申报者免罚,隐瞒者一经查实,加倍追缴。
七日内,三州局势归稳。流民回归耕作,市集恢复交易,官差出入村落再无阻拦。偏远村寨仍有零星传言,但再无人敢公开倡乱。个别小吏畏罪怠工,见主犯已斩,亦只得奉令行事。
第八日清晨,墨尘立于江陵城门外。囚车三辆排成一行,铁链锁着三名主谋。陈氏双目失神,刘氏不断喃喃自语,王某则低头不语,手指抠着衣角破洞。证据箱置于马侧,内装账册、伪诏副本、印信、密信原件,皆用油布层层包裹,加盖火漆印。
副手上前禀报:“各州田籍重录过半,医者巡诊完毕,赠药三百二十一副,百姓叩谢者七十余人。安民告示誊抄三百份,已分发至最远村落。”
墨尘点头,解下腰间水囊,仰头饮尽最后一口冷水。他望了一眼北方官道,霜气未消,路面坚硬如铁。
“启程。”
马鞭挥落,蹄声再起。队伍缓缓前行,押送俘虏与物证,踏上返京之路。身后城门闭合,炊烟升起,集市已有叫卖声传来。
沿途驿站不再换防异常,驿卒照常值守。偶有村民驻足观望囚车,指指点点,旋即散去。无人喧哗,亦无骚动。
行至第三日午时,队伍歇于野亭。墨尘坐在石墩上,打开干粮袋,取出一块硬饼。一名孩童跑来,盯着他腰间佩剑。墨尘不动,只将饼掰下一角,递过去。孩童迟疑片刻,接过,跑开。
他望着孩子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青瓷瓶。瓶中药粉尚存大半。他未曾点燃熏香,亦未发出任何信号。一切行动,皆在掌控之中。
起身吹哨,召马牵来。他翻身上鞍,勒缰回望南方。远处山影连绵,不见烽烟。
队伍继续北行,日影西斜,官道延伸至 horizon,笔直如线。
墨尘握紧缰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