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的赤焰在偏殿角落微弱跳动，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炭火。哪吒坐在石墩上，右脚赤足搭在左膝，脚底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血迹。他低头撕下一块衣襟，重新缠绕。伤口裂开处火辣刺痛，但他没皱一下眉。
门外脚步声急促逼近，木门“砰”地被推开。一名探子浑身湿透，披风滴着水，单膝跪地：“报——！东海急讯！”
哪吒抬眼，手已按在火尖枪杆上。
“敖广已联络北海、西海残余龙族，更召沉渊君、黑涡尊者、九首蟒灵等七位水部邪神，在归墟海底祭坛盟誓结盟。目标直指西岐王城，意图为敖丙之死复仇，毁城灭众，血洗李靖父子。”
话音落，殿内烛火猛地一晃。哪吒霍然起身，枪尖顿地，火星溅起。他声音低沉：“他们想干什么？”
探子喘息道：“据潜伏细作回报，邪神联盟正筹备一场大法事，欲借西岐祭祀大典之时，引动天地异象。届时四海倒灌，地脉暴涌，雷劫自天而降，全城将成泽国废墟。”
哪吒冷笑一声：“又是这一套？水淹陈塘还不够？这次连百姓也不放过？”
他转身就走，风火轮腾空燃起，火焰陡然涨高半尺。哪吒一脚踩上，赤焰托起身形，枪尖指向殿外夜空：“我这就去海底走一趟，看看谁敢动西岐一根手指！”
人影刚至门槛，姜子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站住。”
哪吒顿步，未回头。
姜子牙缓步走入偏殿，手中握着一封密函，面色凝重。他走到案前，将密函摊开，用青铜镇纸压住四角。纸上绘有海底地形图，一处深谷标注为“归墟”，周围布满符纹痕迹。
“你可知那归墟之地，深埋于万丈海渊之下，非寻常神通可入？”姜子牙语气平稳，“何况敌方已有准备，设下血祭阵眼，只等祭祀之日天地气机最弱时发动。你现在贸然前往，不是破局，是送死。”
哪吒站在原地，肩头微微起伏。混天绫缠在臂上，末端轻颤，如蛇吐信。
“百姓夹道相迎，捧花端水，断臂老兵跪地叩首……”他低声说，“他们把我们当护城之人。现在有人要毁掉这座城，你要我坐在这里等明天朝会？”
姜子牙走到他身侧，抬头看着这个少年战神。七年之前，他是陈塘关那个赤足闹海的孩童；如今，他已是西岐先锋主将，肩扛三军锐气。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姜子牙声音低了些，“但这一次，对手不只是敖广。是七个被天道放逐的邪神。他们在上古之战中犯禁，遭封印千年，怨气积于幽冥，神通早已超出凡界认知。他们手中有一物——”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密函边缘一行小字上。
“邪鼎。”
哪吒眉头一拧。
“此鼎非人间器物，乃上古水祸之源，曾引发三界洪灾，吞噬百万生灵。后被天庭镇压于北海极渊，千年前因一场地动失踪。如今，它出现在归墟祭坛中央，已被邪神以血祭唤醒。若在祭祀大典那一刻催动，可勾连地脉怨气、引动天劫雷池，形成‘天地共怒’之势。那时，不只是洪水，而是天要塌，地要裂。”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映在墙上，投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哪吒缓缓低头，看向脚下的风火轮。火焰安静下来，缩回最初那一线微光，仿佛随时会灭。
“他们选祭祀大典，是因为那天万民齐聚，香火冲天，天地感应最盛。”姜子牙继续道，“邪神要借这份‘正气’反噬为‘灾劫’，让本该祈福的日子，变成灭世之始。”
哪吒忽然蹲下身，伸手触碰风火轮边缘。金属滚烫，却让他指尖感到一丝寒意。
“父帅还不知道这事。”他说。
“李元帅仍在巡查边营，预计明日午时返回。”姜子牙答，“我已命快马传信，但他赶不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消息，不可引起恐慌。”
哪吒站起身，走到案前，盯着那幅海底图。他的手指划过归墟位置，停在邪鼎标记上。
“这鼎能引动灾劫，但它本身不会动。”他问，“谁来主持仪式？敖广？”
“不止。”姜子牙摇头，“七位邪神各执一道禁术，需同时催动鼎身七窍，才能激活全效。敖广只是牵头者，真正施法的是那几位沉眠已久的邪修。他们恨天庭，恨阐教，恨一切正道秩序。对你父亲的仇恨，不过是引子。”
哪吒冷笑：“所以他们是借敖广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正是。”
殿外传来鼓乐声，远处校场仍有欢宴未散。笑语随风飘入，与这间偏殿的沉重格格不入。
哪吒望着窗外。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孩童追逐灯笼，老人举杯祝酒。这片安宁，像一层薄冰，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想起断魂坡那一战。黑雾锁崖，毒烟弥漫，将士被困绝境。那时他们拼死破阵，只为保住三千轻骑性命。而现在，敌人要毁的是一座城，十万百姓。
“不能等。”哪吒开口，“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姜子牙语气坚定，“一是封锁消息，防止敌方探子察觉我们已有防备；二是等待李元帅归来，共同议定对策。任何单独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发动。”
哪吒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握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他转身走向墙角，拿起挂在钩上的八卦仙衣，轻轻抖落灰尘。衣料泛着微光，曾挡下过龙族毒牙、截教雷符。他将衣服披上，系好玲珑带，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然后，他走到风火轮旁，抬起脚，再次踩了上去。
赤焰猛然蹿起，照亮整座偏殿。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神不再暴烈，而是沉静如铁。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儿等。等父帅回来，等朝会开始，等你们商量出办法。但我告诉你，姜子牙——”
他转头，目光如刀。
“只要他们敢动手，我就敢杀到归墟海底，把那尊邪鼎砸成碎片。”
姜子牙看着他，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点头，转身离开偏殿，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哪吒独自立于殿中，风火轮悬空不动，火焰稳定燃烧。他望着案上那幅海底图，目光锁定归墟深处。外面的笑声越来越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右手缓缓摩挲乾坤圈，冰冷金属贴着掌心。一圈，两圈，三圈。
烛台上的灯油燃尽，最后一缕火苗晃了晃，熄灭。
黑暗中，唯有风火轮的赤焰依旧明亮，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