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末班车之谜/
一、末班车
纺织厂下了夜班,林向怡和季晓函并肩走出厂门。夏夜闷热,蝉鸣早已歇了,路灯昏黄得像蒙了层灰。
"末班车还有十分钟。"季晓函看了眼手机。
林向怡嗯了一声。她们合租一间小平房,每天搭这路公交回住处,熟得连司机都认得她俩。
可今晚,站牌下空无一人。
一辆公交车无声滑来,车头灯惨白。不是她们熟悉的那路车,但车牌号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
"上车吧,"季晓函拽拽她袖子,"太晚了,下一班不知道几时。"
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车厢里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低着头,花白的髻子纹丝不动。
她俩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没有报站声,窗外景色越来越陌生——不是回出租屋的路。
"师傅,这是去哪?"林向怡站起来问。
司机不答。后视镜里,她看见司机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季晓函猛地攥紧她的手。
二、旧车站
车停了。车门打开,外面是个老旧的站台,青砖地上长着青苔,站牌锈迹斑斑,写着"青石镇"——她们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老太太站起身,蓝布衫拂过椅背,无声地下了车。
"下车!"林向怡拉着季晓函就往下冲。可脚尖刚沾地,身后的车门便合拢,公交车像条鱼滑入夜色,连尾灯都没留下。
四周寂静。远处有灯火,是旧式的瓦房,窗纸上映着人影。
"这是哪儿?"季晓函声音发颤。
"不知道,"林向怡握紧她的手,"但既来之,找个人问问。"
她们朝灯火走去。路过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个穿开裆裤的孩童,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孩童抬起头——
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却像在"看"着她们。
"姐姐,你们也来赶车呀?"孩童的声音清脆,"今晚的末班车,是去该去的地方。"
季晓函差点叫出声,被林向怡死死捂住嘴。她强撑着问:"小弟弟,青石镇……是什么地方?"
孩童歪了歪头,像是在笑:"是等车的站呀。等了很久的人,今晚都该到了。"
他站起身,蹦蹦跳跳跑向黑暗,留下一串童谣似的话:"末班车,末班车,送人回家,送人回家……"
三、旧相识
她们硬着头皮走进镇子。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旁店铺挂着老式的招牌:裁缝铺、铁匠炉、杂货店。可店里都没有人,只有烛火静静燃着。
一家茶馆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端着茶碗,见她们进来,也不惊讶,只抬抬下巴:"坐。末班车的客人,总该喝口热茶。"
"大爷,这到底是哪儿?"林向怡没坐,"我们怎么回去?"
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青石镇,是最后一站。你们搭的那班车,只拉心里有牵挂、没放下的人。至于回去——"他顿了顿,"天亮了,车还会来。但能不能上,看你们自己。"
季晓函忽然盯着老头的脸,瞳孔骤缩:"你……你是厂里的老周师傅?三年前退休,说是回老家养病,后来……后来听说走了……"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是小季啊。当年在厂里,你还帮我搬过机床呢。"
林向怡也想起来了。老周师傅,退休前总给她俩带自家腌的咸菜,说两个姑娘在外打工不容易。
"周师傅,您……您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轻了。
"等人呗,"老周又喝了口茶,"等我家那口子。她走得早,我说好了去陪她,可心里总放不下厂里的几个孩子。末班车拉我来这儿等着,等我心里那口气顺了,就能搭下一趟车,去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指指窗外:"你看这镇上的人,都是等车的。有的等人,有的事没做完,有的……"他看向街角一个徘徊的年轻女人,"有的舍不得走。"
那女人穿着碎花裙子, repeatedly 走到街口,又退回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是小娟,"老周叹口气,"也是厂里的,五年前加班回去,路上出了事。她等的是她弟弟,那年高考,她说好要回去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结果……一直没等到机会。"
林向怡和季晓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也看见了某种酸涩的东西。
四、未了愿
她们在镇上走了很久。季晓函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里是个小院子,晾着几件旧衣裳。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缝扣子。
"妈……"季晓函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女人抬起头。是季晓函的母亲,三年前病逝在老家。季晓函赶回去时,只见到一具冰冷的身子,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晓函啊,"母亲放下针线,也不惊讶,只是笑,笑里带着泪,"你来了。妈就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季晓函跪下去,额头抵着母亲的膝盖,浑身发抖:"妈,我对不起你……那年我该回去的,厂里忙,我说等年底……结果……"
"傻孩子,"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和生前一样轻,"妈不怪你。妈就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给你煮姜汤,没人催你穿秋裤。末班车拉我来这儿,说等你想明白了,就能送我走。"
她捧起季晓函的脸:"可妈不想走。妈想再看看你,哪怕一眼也好。"
林向怡别过脸去,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小时候父母外出务工,是奶奶把她带大。奶奶走那年,她在厂里赶工,没能回去。后来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说"忙,下次一定回",可"下次"再也没有来过。
她也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电话,等一个再也推不开的老木门。
五、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那辆公交车无声地滑回站台。
车门打开,司机的位置上,模糊的光晕里似乎有了一张脸——温和,熟悉,像她们某个早班的清晨见过的某个人。
"该走了,"司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亮了,末班车要收工。"
季晓函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母亲笑着推她:"去吧。妈想明白了,你好好的,比啥都强。妈不在这儿等了,妈去该去的地方,等你将来……将来再来找妈。"
"妈……"
"听话。"
季晓函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林向怡扶着她,走向车门。
老周师傅站在茶馆门口,朝她们挥挥手:"替我给厂里的老伙计们带个好。就说老周等的人等到了,先走一步啦!"
街角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忽然不再徘徊。她朝着某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轻盈地跳上车,坐在了她们身后。
"你等到人了?"林向怡忍不住问。
女人笑了笑,眼眶里终于有了光:"等到啦。我弟弟今年大学毕业,昨晚梦见他了,他说姐,我过得很好,你别等了。我就知道了。"
车开动了。窗外的青石镇像一幅褪色的画,慢慢淡去。
六、终点站
车停了。是她们熟悉的站台,天光大亮,早班的公交车正一辆辆驶过。
她们下了车,脚踏实地,恍如隔世。
季晓函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枚温热的扣子——是母亲缝的那枚。
林向怡抬头,看见厂门口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她知道,那是某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向怡,"季晓函忽然说,"今年过年,我回家看看。"
"嗯,"林向怡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先去我家,再去你家。"
她们并肩走进晨光里。身后,某辆公交车的尾灯闪了闪,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未说出口的再见。
末班车,末班车,
送人回家,送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