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要塞,傍晚。
落日沉向远山,漫天硝烟缓缓被晚风卷散。
城下旷野狼藉一片,折损的盾牌、断刃的长枪散落满地,遍地尸身静默横陈。
血腥气混着淡淡焦糊味,久久盘旋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薇扶着冰凉的城垛,静静俯瞰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赢是赢了,可这胜利,来得一点都不轻松。
脚步声轻轻靠近,赵虎带着一身尘土与疲惫走上城头,眉眼间掩不住的沉重。
“村长,伤亡统计出来了。”
他语速缓慢,每一个数字都透着压抑的涩意。
“我方守军,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五十一人,轻伤一百零二人。大多都是刚才敌军投石车猛轰时,被碎石砸伤的。”
林薇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早料到会有损耗,可真实数据摆在眼前,依旧压得心口发沉。
短短一场攻防战,伤亡直接超了两成,远超她战前预估。
“起义军那边情况更差。”赵虎低声续道,“青衣客刚让人传了信,他们阵亡九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一人。”
林薇眉头骤然拧紧。
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想象。
“朝廷军侧翼看着薄弱,终究是三千正规大军摆在那里。”赵虎叹了口气,“他们为了撕开缺口、打乱敌军阵型,是实打实拼着人命在冲,打得异常惨烈。”
林薇默然颔首。
今日这一战,若没有起义军拼死侧翼夹击,拖住敌军主力、打乱对方节奏,仅凭要塞八百守军,根本不可能逼退赵刚的大军。这份人情,沉甸甸压在心头。
“不过收获也够抵损耗。”赵虎稍稍振作,开口汇报,“起义军把此战缴获的军械尽数分了我们一批,三百柄战刀、两百面盾牌、上千支箭矢,刚好补上两边的战力空缺。”
“王掌柜的物资呢?”林薇抬眼问道。
“全数运抵入库了。”
赵虎应声答道:“粮食五千斤,箭矢三千支,草药三百斤,足够我们安稳撑过接下来一段时日,不用慌补给。”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
有粮、有药、有军械,才算真正守住了根基。
可紧绷的情绪依旧没有半分松懈,赵虎看着远方渐暗的天色,语气带着隐忧:“只是村长,赵刚虽然暂时退了,但这一战败得太惨,朝廷绝不会就此作罢。皇上得知战况,必定会派遣大批援军再来围剿。”
林薇望着山下渐归沉寂的敌军营地,缓缓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端,真正难打的硬仗,还在后头。
……
南山要塞议事厅,傍晚。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几人神色凝重。
林薇、赵虎、郑雄、苏婉、青衣客围坐一桌,无人言语,空气中满是战后沉淀的肃穆。
“今日一战,我们险胜。”
林薇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打破屋内沉寂。
“但朝廷根基深厚,容错极高。此次受挫,只会换来更疯狂的反扑,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死守、持续鏖战的准备。”
青衣客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稳。
“林姑娘,我已经提前联络了周边散落的各路起义分支。”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
“南山要塞这一战打出了声势,威震三州,不少苦于朝廷压迫的义军队伍,都愿意前来汇合。目前敲定的可战兵力,足足有三千人,再加上我麾下八百核心弟兄,总计四千兵力。”
屋内几人眼神皆是一动。
四千义军,已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林薇脑子飞快过了一遍敌我差距。
赵刚此战折损近半,剩余残兵堪堪两千。可朝廷一旦增援,兵力最少五千起步,甚至只会更多。
四千义军、八百守军,总数不足五千。
对上朝廷正规援军,人数不占优,装备、训练更是差距悬殊。
“青衣公子。”林薇目光落回青衣客身上,语气审慎,“各路义军多是底层百姓揭竿而起,没有受过正规操练,军械装备也参差不齐,对吧?”
“确实如此。”
青衣客坦然点头,没有半分遮掩。
“多数弟兄都是农户、流民出身,一腔热血抗朝廷,却无章法、无利器。单兵战力,远不及正规军。”
“那我们就不能靠人数硬拼。”
林薇语气笃定,思路清晰。
“接下来,我们要统一军械、统一操练,补齐短板。我能拿出精良武器、整套练兵法子,帮义军快速提升战力。”
话锋一转,她道出唯一条件。
“但所有汇合的义军,必须听从统一调度指挥。”
青衣客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林县主是想整合所有散碎义军,拧成一股绳?”
“不是强行管束,是互利共生。”
林薇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散沙一盘,再多也不堪一击。想要扛住朝廷的轮番围剿,唯有统一调度、攻守同步,才能把所有人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少流血、多胜算。”
青衣客沉默片刻,认真斟酌后开口。
“此事关乎各路义军的归属与打法,事关重大,我不能一人独断。我即刻联络各路首领商议,三日之内,必定给你准确答复。”
“理应如此。”林薇微微颔首。
……
议事厅内,夜色渐深。
青衣客先行离去后,屋内只剩核心几人。
林薇看向赵虎、郑雄、苏婉三人,继续排布后续事宜。
“联合义军是外援,想要守住要塞,终究还要靠自身根基。接下来我们要抓紧两件重中之重。”
三人同时凝神倾听。
“第一,全线加固要塞防御。”
林薇看向郑雄,语气严肃。
“今日投石机虽起到了压制作用,但数量太少,不足以形成火力屏障。接下来全力赶造新机,同时修补加固整段城墙,在要塞外围密布陷阱、暗卡,层层设防,削弱敌军攻城优势。”
“交给我。”
郑雄应声领命,语气干脆利落。
“明日一早开工赶制投石机,城墙修补、防御加固,三日之内全部收尾完工。”
“第二,加急筹措战略物资。”
林薇转头看向苏婉。
“联系王富贵,优先大批量采购铁料、原木。这些都是造械、布防的核心,存量必须拉满。”
“我明日即刻派人奔赴青州对接。”苏婉点头应下。
“顺带打探朝廷动向。”林薇补充叮嘱,“重点摸清朝廷援军的人数、将领、抵达时间,我们要提前知己知彼。”
“明白。”
林薇稍作思索,又添了一桩紧要事。
“还有,朝廷战败,必定会快马传信回京求援。绝不能让这封战败信顺利送入皇宫。”
赵虎当即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村长,这活儿我来!带一队精锐斥候,半路截杀信使!”
“不行。”
林薇轻轻摇头,语气坚决。
“朝廷吃了大亏,必然会重兵护送信使,你贸然前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赵虎皱起眉:“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消息传回京城?”
“交给我们这边斥候。”
青衣客笃定开口。
“我们手下斥候常年游走周边,熟悉所有山路密道,比你们更擅长截探、伏击,由我们出手,成功率最高,损耗最小。”
“是我考虑不周。”赵虎恍然点头。
……
朝廷军营,傍晚。
帅帐之内,烛火昏沉。
赵刚端坐主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张脸阴沉如水。
副将捧着伤亡册子,垂着头缓步走入帐中,大气不敢喘一口,声音发颤。
“大人,最终伤亡统计核对完毕。此战阵亡三百一十二人,重伤四百二十七人,轻伤一千零五十三人,总计折损一千七百九十二人。”
“啪!”
一声巨响,帅案上的砚台被狠狠扫落在地,墨汁四溅。
赵刚猛地起身,眼底满是暴戾怒意。
“三千精锐正规军!折损过半!”
他死死盯着副将,声音阴冷刺骨。
“你统领前线战局,打成这般惨状,还有脸来报数?!”
副将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慌忙辩解:“大人恕罪!南山要塞防御坚固无比,贼寇又提前布下埋伏,勾结义军两面夹击,我军猝不及防,首尾不能相顾,实在难以抵挡!”
“借口!全是借口!”
赵刚怒声打断,满眼讥讽。
“义军不过八百残兵,便能冲得你两千大军溃不成军!你治军多年,竟窝囊到这般地步?”
冷汗顺着副将额角不断滑落,他伏在地上,不敢再辩驳半句。
赵刚胸腔怒火翻腾,强行压下戾气,冷声下令。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重整残兵!即刻派遣加急信使回京,奏请陛下,调拨五千援军前来助战!”
“是!”副将连忙应声,慌忙起身退出帅帐,一刻不敢多留。
帐内刚清静下来,一道冷淡戏谑的声音缓缓响起。
“赵尚书,你倒是打得一手好仗。”
二皇子从帐后缓步走出,锦衣华贵,眉眼间尽是嘲讽与漠然。
赵刚心头一沉,强行压下怒意,躬身行礼:“殿下。”
“三千大军,奈何不了一座山野要塞。”
二皇子缓步走到帅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诛心。
“折兵、损械、丢辎重,败得彻彻底底。赵尚书,你打算如何向父皇交代?”
“殿下!此战并非臣指挥不力!”
赵刚咬牙争辩,满心不甘。
“是林薇诡计多端,提前布下三面死局,勾结义军偷袭后路侧翼,我军被动受困,才惨遭大败!”
“本殿下只看结果。”
二皇子冷声打断,眼神毫无温度。
“败了就是败了。父皇要的是战果,不是你的败军之由。”
赵刚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紧:“臣恳请援军,必将戴罪立功,踏平南山!”
“戴罪立功?”
二皇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
“晚了。”
他垂眸看着脸色煞白的赵刚,淡淡开口。
“此战所有战况细节,我早已命心腹快马传回京城,如实禀奏父皇。你能否继续掌兵、能否逃过追责,全看父皇旨意。”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赵刚心头。
他浑身瞬间冰凉,手脚发麻,眼底满是绝望。
他拼死想挽回战局、挽回仕途,没想到,早已被人提前断了所有后路。
“殿下……您怎能如此……”
赵刚嗓音发颤,满是无力。
“本殿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二皇子冷冷瞥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只留赵刚一人僵立在死寂的帅帐之中。
良久,赵刚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上,满头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名声,几乎彻底毁于这一战。
……
朝廷军营,深夜。
帅帐烛火摇曳,映着赵刚阴沉死寂的侧脸。
撤职、查办、下狱……无数最坏的结果在脑海里盘旋,一股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夜风裹挟着寒气钻了进来。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入,面带浅笑,散漫自如。
“赵尚书,别来无恙。”
赵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震惊。
“李修文?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沉寂许久的李修文。
他自顾自走到桌前落座,抬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动作悠然。
“三年前京城宴席,你是兵部侍郎,我是李家二公子。”
李修文轻轻晃着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又藏着几分阴翳。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你兵败失势,我家业尽毁。说到底,我们落得这般下场,全都拜同一人所赐。”
赵刚盯着他,神色冰冷:“桃源村一事之后,你早已落魄隐匿,竟敢私闯军营?”
“落魄不假,但我从未放弃报仇。”
李修文抬眼,眼底戾气乍现。
“林薇太过凌厉,桃源村崛起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不止你想除她,暗中记恨她、想要她死的势力,数不胜数。”
“你今夜前来,目的何在?”赵刚沉声发问。
“很简单。”
李修文放下茶杯,眼神笃定。
“我帮你破局杀她,帮你戴罪立功,保住你的仕途。只不过,你正面硬攻的打法,太蠢、太耗兵,纯属吃力不讨好。”
赵刚心头怒火翻涌,却又强行压下。
他明知对方挑衅,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你有破敌之计?”
“自然。”
李修文俯身靠近,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我有一计,可让林薇必死无疑。”
赵刚眼神骤然亮起,死死盯着他:“什么计策?”
低沉的耳语在帐内缓缓响起,一字一句,阴毒缜密。
越听下去,赵刚眼底的震惊越甚,最后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狠笑。
“好计!绝妙!”
他抬眼看向李修文,带着几分审慎:“可南山要塞防守严密,你如何潜入?”
“我早有准备。”
李修文冷笑出声。
“两个月前,为报旧仇,我早已派人摸遍桃源村与南山周边所有地形,绘制了完整图纸。哪里有密道、哪里防守最弱、哪里便于潜伏,我一清二楚。”
他直视赵刚,沉声说道:“计策需要你全力配合。”
“怎么配合?”
“你明日依旧率军佯攻。”
李修文字字清晰。
“不必死战,只需全力牵制要塞主力,缠住林薇所有兵力注意力。我则带死士趁乱从密道潜入,直取林薇性命。”
“只要林薇一死,南山要塞群龙无首,军心必乱。届时你再全军压上,一举破城,大功即成。”
赵刚沉吟片刻,快速权衡利弊。
此法兵不血刃、损耗极小,胜算极大。
“几成把握?”
“九成。”李修文语气笃定。
“好!”
赵刚当即拍板,眼底杀意凛然,“就按你说的办!”
“事成之后,功劳你我对半分。”李修文起身提醒。
“自然。”赵刚淡淡应声。
李修文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帐内重归寂静。
赵刚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森冷杀机。
功劳对半分?
痴心妄想。
待林薇一死、要塞攻破,第一个除掉的,就是你李修文。
永绝后患,独享大功。
……
南山要塞,深夜。
夜深露重,晚风微凉。
林薇独自立在城头,夜色沉沉,望着远处漆黑的朝廷军营方向。
一场胜仗,稳住了当下,却稳不住往后。
朝廷援军将至,兵力悬殊在即,所有危机,都只是暂时被压住,从未真正解除。
脚步声轻响,赵虎快步走上城头,打破静谧。
“村长,青衣客传回消息,三路义军首领全部应允面谈合作,三日之内尽数赶来要塞汇合。”
林薇微微点头。
总算踏出了抱团抗敌的第一步。
“另外,王富贵的人连夜赶回来了。”赵虎神色凝重几分,“带了京城最新消息。”
林薇转头看他。
“皇上收到战败急报后龙颜大怒,却没有罢免赵刚兵权。”
赵虎沉声说道:“反而给了他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下旨从别处调拨五千援军,再度围剿南山。”
林薇眼神瞬间一凝,心底警铃大作。
五千援军。
“抵达时间?”
“最快半月,最迟一月。”
林薇默默在心底数着差距。
赵刚残余两千残兵,加五千援军,总兵力七千。
己方守军八百,就算四千义军全数汇合,也不足五千。
兵力差距依旧悬殊。
“村长,接下来怎么办?”赵虎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抢时间。”
林薇语气坚定,眼神清亮。
“在援军抵达之前,敲定义军整合、加固所有防御、备足军械物资。只要半月之内筹备完毕,依托要塞天险层层布防,就能最大程度抵消敌军兵力优势。”
“我们全力加固关卡、密布陷阱,让朝廷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赵虎沉声附和。
“嗯。”
林薇轻轻应声,转而问道:“现代武器,暂时不动。”
赵虎一愣:“不用吗?”
“太早暴露,只会引来朝廷更深的忌惮,甚至引出我们无法预估的朝堂后手。”
林薇看得透彻,语气冷静。
“留到绝境再用。等到城门告破、防线崩溃、全员陷入重围之时,再拿出来逆转战局,一击定乾坤。”
“我懂了。”
“物资清点好了?”林薇再问。
“全部入库核对完毕。”
赵虎语速轻快了些,报出数目。
“粮食一万斤、箭矢五千支、铁料五千斤、木材八千斤、火药三百斤,足够我们赶制器械、加固防线,支撑到援军到来之前。”
“还有个好消息。”
赵虎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王富贵特意从青州商号抽调了数名资深铁匠,连夜赶来相助,今日已经安顿完毕,明日一早就开工锻造军械。”
林薇心头一暖。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今夜的安稳、明日的筹备,全靠各方帮扶支撑。
晚风拂动衣袂,夜色幽深。
赵虎看着身旁身形单薄却始终沉稳坚韧的女子,轻声开口:“村长,前路这么难、敌军这么多,你不怕吗?”
林薇望着茫茫夜色,沉默几秒,缓缓轻笑一声。
怕怎么不怕。
前路刀山火海,强敌压境,稍有不慎,便是城破人亡、满盘皆输。
可怕有用吗?
身后是南山要塞,是并肩作战的弟兄,是依附她、信任她的所有人。
她退不得,也输不起。
“怕。”
她坦然应声,眼神却愈发坚毅明亮。
“但怕没用。该守的城,我必守。该护的人,我必护。”
赵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头热血翻涌,重重点头。
“好!我们全员死守,誓死陪村长守住南山!”
城头夜风呼啸,夜色深沉。
林薇凝望着远方暗藏汹涌的敌营,眼底无半分退缩。
这一战,不止是守一座要塞。
是守生路,守人心,守她在这异世唯一的立足之地。
不论前路多险,不论敌军多少,她自巍然不退,血战到底。